偏殿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。
热气熏在朱棣脸上,他却觉得脑子里刮过了一阵北风。
有点懵。
他低头看了看被老朱死死攥着的两只手。
那是一双杀人无数、布满老茧的手,这会儿却热乎乎地包着他的手指头。
“父皇。”
朱棣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“您说的那个……海外。”
他声音还带着点刚被吓出来的颤音。
“真有黄金满地?”
老朱眼睛一瞪。
脸上的褶子瞬间绷紧了。
“咱能拿这事骗你?!”
老朱一巴掌拍在朱棣的铁甲上,震得甲叶子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“你当咱这皇帝是白当的?锦衣卫的密探早就把外头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。”
老朱随口扯了个谎,脸不红心不跳。
他凑得更近了些。
呼吸打在朱棣的鼻尖上,带着一股浓浓的茶锈味。
“老四,你在北平打鞑子,打赢了能得几匹马?几张羊皮?”
老朱掰着手指头算。
“可那海的那边,有一种叫土豆的神物,一亩地能打几千斤粮食!”
“还有那些土着的王国,宫殿都是用纯金砖砌的,香料多得拿来当柴烧。”
老朱盯着朱棣的眼睛,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。
“你不是喜欢打仗吗?不是嫌北平的鞑子不禁打吗?”
“你去!带上你的燕山三卫。”
“打下来的金山银海,全是你的。”
“打下一块比大明还大的地盘,你就是那儿的太上皇!”
朱棣的眼睛慢慢瞪圆了。
呼吸开始急促起来。
他本来就是个不安分的主。
骨子里流的全是开疆拓土的狼血。
在北平天天对着黄沙和那些穷得掉渣的北元残兵。
他早就打腻了。
几千斤粮食的神物?纯金砖砌的宫殿?
朱棣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铁甲下的棉衣因为激动渗出了一层热汗。
他猛地反手抓住了老朱的胳膊。
手劲大得差点把老朱的袖子扯破。
“父皇!您说真的?”
朱棣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,震得屋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只要打下来,全归儿臣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老朱任由他抓着,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。
“你打下来的地盘,封国世代世袭罔替。”
“除了名义上尊咱大明为宗主国。”
“在那片土地上,你四条腿横着走,谁也管不着你!”
朱棣眼睛彻底红了。
不是委屈的红,是饿狼见了血的红。
他猛地从交椅上站起来。
“砰”的一声,交椅被他撞得往后滑出半尺,磕在青砖上。
“扑通!”
朱棣单膝重重砸在地上,双手抱拳举过头顶。
“儿臣愿往!”
朱棣扯着嗓子吼。
“儿臣这就回北平点兵,就算那是龙潭虎穴,儿臣也给父皇趟平了!”
“只要父皇给我船,给我火铳,儿臣一定把那些金砖给您一块块运回应天府!”
老朱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儿子。
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。
成了。
这头最难搞的野狼,就这么被几张空头大饼忽悠瘸了。
不仅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北平的根基。
还屁颠屁颠地跑去海外荒岛开荒。
这买卖,简直比抄胡惟庸的家还要划算一万倍。
“好!好得很!”
老朱大笑着伸出双手,把朱棣扶了起来。
“不愧是咱的好儿子。”
老朱拍着朱棣宽阔的肩膀。
“船和火铳,咱让工部和兵部日夜赶工,给你造最好的!”
“你回去准备,一旦海船下水。”
“你带着燕军,立刻给咱出海!”
朱标站在一旁。
看着被老爹忽悠得热血沸腾的四弟,默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他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那光幕里南京城破、骨肉相残的梦魇,总算是被老爹这手反套路削藩给掐断了。
朱标走上前。
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塞进朱棣手里。
“四弟,海外风浪大。”
朱标声音温和,恢复了长兄的做派。
“你这脾气到了外面,也得收敛着些,别光顾着猛打猛冲。”
“大哥在京城,等着你立下不世之功的捷报。”
朱棣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。
眼眶突然一热。
他看着老朱慈祥的脸,又看看大哥关切的眼神。
心里一阵羞愧。
刚才自己居然还在怀疑父皇和大哥要杀自己,连那碗参汤都喝得战战兢兢。
自己真不是个东西。
“父皇,大哥,你们放心!”
朱棣吸了吸鼻子,把那点酸涩压下去。
“儿臣绝不给老朱家丢脸!”
“就算死在海上,也得把大明的龙旗插在那些无主之地的心窝子上!”
朱棣说完,再次重重磕了个头。
起身时,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金宫殿和香料岛,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北平去整顿兵马。
一阵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。
吹在朱棣滚烫的脸上,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。
“儿臣告退,这就回去准备!”
朱棣抱拳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殿。
门帘落下。
偏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老朱和朱标对视了一眼。
父子俩绷了半天的脸,终于垮了下来。
老朱一屁股坐在刚才朱棣坐过的交椅上。
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这傻小子。”
老朱摇了摇头,嘴角挂着笑。
“还真信了。”
朱标在旁边苦笑了一声。
“爹,您这饼画得也太大了。”
“万一海外没那么多金银,四弟发现被骗了,那脾气……”
“怕什么!”老朱眼睛一瞪。
“他就算发现被骗了,那也是在万里之外的大海上。”
“有本事他游回来咬咱?”
老朱冷哼一声。
“再说了,允烨心里的那些东西,还能有假?”
“就算没有金宫殿,那些神仙作物,也够他啃一辈子的了。”
摇篮里。
朱允烨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。
没忍住。
“噗”的一声。
嘴里吐出了两个晶莹剔透的奶泡泡。
泡泡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飘起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。
【老朱这忽悠人的功夫,不去当传销头子真是屈才了。】
奶声奶气的心声在偏殿里响起。
带着满满的戏谑。
【几句空话,就把大明内部最大的定时炸弹给拆了。】
【四叔这会儿估计还在做着当球长的美梦呢。】
【等他到了美洲,看着满地的印第安人和原始丛林。】
【估计得在海滩上骂上三天三夜的娘。】
老朱听到心声,也不恼。
他走到摇篮边,看着吐泡泡的孙子,越看越稀罕。
“乖孙啊,这招还不是跟你学的。”
老朱压低了声音,笑得像朵老菊花。
“要不是你提醒,咱哪能想到这绝户计。”
老朱伸出一根手指,戳破了那个飘在半空的奶泡泡。
“以后这大明的藩王。”
“长大了全给咱滚去海外开荒。”
“谁也别想留在家里抢这把破椅子。”
朱标站在老朱身后。
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这方法好。
兵不血刃。
不仅保住了兄弟情分,还把隐患彻底清除了。
他看着摇篮里的儿子,眼神里满是感激。
这个刚满月没多久的婴儿,已经在无形中,救了整个大明皇室。
【不过,老朱,你也别高兴得太早。】
朱允烨砸吧了两下嘴,心声再次慢悠悠地飘出来。
【海外是好去处,但出海得有船。】
【大明现在那些漕船和福船,在近海溜达溜达还行。】
【真要过远洋,遇上几个巨浪,直接就散架了。】
老朱脸上的笑容一僵。
船不行?
【还有火器。】
【就神机营现在用的那些火铳。】
【打两发就炸膛,射程还没人家的硬弓远。】
【四叔要是拿着这种破铜烂铁去美洲。】
【估计连当地的土着都打不过,直接被人家烤了吃肉。】
土着?烤了吃肉?
老朱脑子里闪过朱棣被扒光了架在火堆上烤的画面。
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朱标。
“老大!”
老朱声音急促。
“去工部!把工部尚书给咱叫来!”
老朱急得在青砖上来回踱步。
“造大船!造最好的火器!”
“咱不能让老四出去送死啊!”
朱标赶紧答应,转身就往外跑。
老朱趴在摇篮边。
看着翻了个白眼准备睡觉的朱允烨。
搓了搓手,厚着脸皮凑了过去。
“乖孙,那什么远洋的大船。”
老朱压着嗓子,语气谄媚。
“你那神仙脑子里,有没有图纸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