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来。
应天府的积雪化了个干净。
东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海棠树,抽出了针尖大小的嫩绿芽苞。
朱允烨三个月大了。
他现在能利索地在摇篮里翻身。
胳膊腿儿上的奶膘也更足了,像一节节白嫩的莲藕。
阳光透过糊了明瓦的窗棂,暖洋洋地洒在拔步床上。
朱允烨四仰八叉地躺在大红被面上。
无聊地吐着泡泡。
老朱和朱标这两个偷听狂魔,今天没在。
据说早朝上,江南的粮长因为隐瞒田亩数量,被老朱查出来了。
老朱正在奉天殿里大发雷霆。
准备把那几十个粮长全拉去剥皮。
朱标在一旁死命劝,两人正僵持着。
屋里只有马皇后坐在绣墩上。
她戴着一副老花镜,那是戴元礼从民间淘换来的水晶磨的。
手里拿着一件没做完的明黄色小袄,正在飞针走线。
朱允烨盯着头顶承尘上的雕花。
觉得实在太无聊了。
他闭上眼,意识沉入脑海里的系统。
这三个月,系统安静得很。
除了一开始爆出来的几次危机,平时就跟死了一样。
不过他发现,系统里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库。
里面存着海量的现代知识。
从农业到工业,甚至还有母猪的产后护理。
朱允烨在意识里翻了翻。
目光停在一个叫“现代农业技术改良”的文件夹上。
点开。
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农作物的图纸和培育方法。
杂交水稻。
玉米。
土豆。
红薯。
朱允烨的意识在“杂交水稻”上停了下来。
【这玩意儿要是能搞出来,大明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饿肚子了。】
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。
【叮——】
系统突然冒出一声清脆的电子音。
【检测到宿主意愿。】
【是否将‘杂交水稻初期培育指南及概念图’具现化?】
朱允烨愣了一下。
还能具现化?
他试探性地在意识里点了个“是”。
下一秒。
他感觉屁股底下垫着的那块细棉布尿布,突然变厚了。
质感也变得有些粗糙。
像是在棉布里掺了某种韧性极强的丝线。
朱允烨扭了扭屁股。
不怎么舒服。
他蹬了两下小短腿,想把那块布踢开。
马皇后听见动静,放下手里的针线活。
摘下水晶老花镜。
她走过去,摸了摸朱允烨的裤裆。
干的。
“允烨怎么了?是不是垫得不舒服?”
马皇后弯下腰,双手托着朱允烨的屁股。
把他抱了起来,放在旁边的软枕上。
顺手去抽床面上那块垫着的布。
布刚抽出一半。
马皇后的手顿住了。
这不是她平时给孙子用的那种素色细棉布尿布。
这块布的颜色有些泛黄。
摸在手里,非丝非麻,倒像是某种极薄的熟牛皮。
最古怪的,是这块布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线条。
像是一幅画。
马皇后把那块布彻底抽出来。
抖开。
布帛大约有两尺见方。
正面画着一株植物。
根茎粗壮得像高粱秆,叶片宽大。
最吓人的是顶端的穗子。
那一串串颗粒,密密麻麻,饱满得像是一颗颗小花生米。
几乎把整根茎秆都压弯了。
画的旁边,还有许多小字。
字体方方正正,缺胳膊少腿的,跟平时读的书上的字不太一样。
但连蒙带猜,也能认出个大概。
“母本……”
“父本……”
“杂交授粉……”
马皇后眯着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。
念到最后一行。
她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。
“预计亩产……八百至一千斤?”
马皇后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手一抖。
那块画满图画的布帛差点掉在地上。
亩产千斤?
大明现在最好的水田,风调雨顺的年份,一亩地顶天了也就打个两百斤稻子。
这是什么神仙种的稻谷,能产千斤?
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哪个太监不小心掉在这里的民间话本残页。
可是,这布的材质。
还有这逼真的画工。
绝对不是民间那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能比的。
马皇后转头看向躺在软枕上吐泡泡的朱允烨。
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这孩子。
难产那天,重八脑子里听到的心声,看到的光幕。
这几个月来,东宫里发生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改变。
难道……
这块布,是这孩子从天上带下来的?
马皇后双手死死抓着那块布帛。
布料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。
就在这时。
偏殿的厚重门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冷风夹着老朱暴躁的骂声灌了进来。
“老大你就是太仁慈!”
老朱穿着明黄色龙袍,大步流星地走进来。
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那帮江南的粮长,勾结知府,吞了朝廷整整三万石秋粮!”
“三万石啊!”
老朱走到火盆边,一脚把旁边的一个小板凳踢飞。
“砰”的一声砸在墙上。
“前线打仗的兵还在吃糠咽菜。”
“他们倒好,一个个脑满肠肥的。”
“你不让咱杀,难道留着他们过年?”
朱标跟在后面进来。
脸色也有些难看。
“爹,杀几十个粮长容易。”
“可是江南的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。”
“把他们全杀了,地方上没了懂农桑的人去丈量土地、分配种子。”
“今年江南的秋粮,恐怕连去年的三成都没有。”
朱标走到老朱身边,叹了口气。
“大明现在国库空虚,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老朱猛地转过头,像一头发怒的狮子。
“没有他们,地就不种了?”
“咱大明的老百姓,离了这些贪官污吏,还能饿死不成!”
老朱吼完。
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紫檀木方桌上。
震得桌上的白瓷茶碗跳起来,磕出一声脆响。
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老朱粗重的喘息声。
朱允烨在软枕上翻了个身。
【吵死了。】
【天天就为了那点粮食吵来吵去。】
奶声奶气的心声,准时在老朱和朱标脑海里炸响。
老朱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。
他下意识地转头,看向床榻的方向。
【就算把江南的粮长全杀了,把地全分给老百姓。】
【就现在那种落后的种子,一亩地打两百斤顶天了。】
【遇到个旱灾水灾,照样饿死人。】
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老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走到床边。
刚准备伸手去捏孙子的脸,缓和一下气氛。
【赶紧把小爷垫屁股的那张图纸拿去研究研究。】
【要是能搞出杂交水稻,大明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饿肚子了。】
图纸?
杂交水稻?
老朱的手僵在半空。
脑子里像过电一样,猛地闪过那天在奉天殿看到的光幕画面。
那个叫郭桓的贪官,家里藏着的金山银海。
那几个流民,啃着树皮、把死婴扔进锅里的惨状。
粮食。
大明最缺的,就是能让人吃饱饭的粮食!
老朱猛地转头。
视线越过朱允烨的襁褓,落在了马皇后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布帛上。
布帛泛黄,上面画着黑色的线条。
老朱的瞳仁剧烈收缩。
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朱标。
几步跨到马皇后面前。
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看到了猎物的野兽。
“妹子,你手里拿的,是什么?”
老朱的声音干哑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马皇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她看着老朱那双布满血丝、死死盯着布帛的眼睛。
手一松。
把布帛递了过去。
“重八……这是我刚才给允烨换尿布的时候……”
“在他襁褓底下发现的。”
马皇后咽了口唾沫,指着布帛上的小字。
“上面说,这东西,亩产……千斤。”
“嗡——”
老朱的脑子里,像被人敲响了一口巨大的洪钟。
他一把抓过那块布帛。
布料有些粗糙,手感完全不属于大明现有的任何一种织物。
老朱双手死死捏着布帛的两端。
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画着的那株颗粒饱满到恐怖的水稻。
以及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预计亩产:八百至一千斤。
老朱僵在原地。
整个人像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雷劈中了一样。
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