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骧的手指扣在刀格上。
半寸刀锋出鞘。
冷厉的光折射着殿内的红烛,直刺在胡惟庸的脸上。
胡惟庸趴在地上,浑身的肥肉控制不住地哆嗦。
赵庸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跪伏在金砖上,裤裆处已经洇湿了一小块,散发着难闻的骚味。
老朱站直了身子。
胸口像堵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让毛骧直接把这两个畜生拖下诏狱剥皮。
就在这时。
“皇爷爷!”
一声清脆的童音突然从侧殿屏风后传出来。
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一路小跑着冲进奉天殿。
他穿着明黄色的盘领窄袖袍,腰里系着镶玉的腰带。
跑得太急,头上的翼善冠有些歪斜。
手里还攥着个纯金打的九连环。
鞋底踩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啪嗒声。
这声音直接撞碎了奉天殿里快要凝固的杀气。
老朱到了嘴边的“杀”字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。
转头看向跑过来的朱雄英,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一大半。
“慢点跑,当心磕着门槛。”
老朱嗓子有点哑,朝朱雄英招了招手。
他舍不得在自己最疼爱的大孙子面前见血。
老朱摆了摆手,给了毛骧一个眼色。
毛骧手腕一压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半寸绣春刀被推回刀鞘。
跪在地上的群臣听见这声脆响,仿佛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朱雄英根本没管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。
他直接扑到马皇后的凤椅旁。
双手扒着马皇后的膝盖,踮起脚尖往大红襁褓里瞅。
朱允烨正睡得四仰八叉。
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捏成拳头,放在脸颊两边。
嘴角的奶泡泡随着呼吸一变大一变小。
“奶奶,弟弟真能睡。”
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,戳在朱允烨肉嘟嘟的下巴上。
软乎乎的。
他又好奇地戳了一下。
马皇后一把抓住大孙子的手,轻轻拍掉。
“没轻没重的。”
“你弟弟才刚满月,骨头软着呢,别把他弄醒了。”
朱雄英嘿嘿笑了一声。
他把手里的金九连环凑到朱允烨耳边,故意晃了两下。
“叮当——”
金环撞击,清脆刺耳。
朱允烨不耐烦地皱紧了没有几根毛的眉头,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眼缝。
奉天殿外。
朱标大步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他穿着明黄色的四爪蟒袍,手里拿着一份封了火漆的奏折。
一进大殿,看到跪了一地、脸色惨白的朝臣,朱标愣了一下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肃杀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御案后的老爹,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装死的胡惟庸。
朱标没去触这个霉头。
他绕过人群,径直走向玉阶。
“爹。”
朱标双手把手里的奏折递了过去。
“江南送来的急递。”
“苏杭一带连续下了半个月的大雨,江水倒灌,淹了几万亩良田。”
“儿臣实在放心不下,想明天一早亲自带人去巡视一趟,顺便开仓放粮。”
老朱接过折子,看都没看,随手扔在案上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胡惟庸的党羽给剪除干净。
对水灾的事没怎么上心。
“去吧。”老朱重新坐回龙椅上。“多带点神机营的兵跟着。”
趴在马皇后腿边的朱雄英耳朵尖。
一听到“江南”两个字,他猛地转过头。
两步跑到朱标面前,一把抱住朱标的大腿。
“爹!我也要去江南!”
朱雄英仰着头,满眼都是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宋濂师傅天天让我在大本堂背书,我都快闷死了。”
他转身指着马皇后怀里的朱允烨。
“刚才我还跟弟弟念叨呢,我去江南给他抓大蚂蚱,买大泥人回来!”
朱标低头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。
江南富庶,就算遭了灾,也比边关安全得多。
带长子出去走走,体察一下民情,见识见识百姓疾苦,对将来的储君没坏处。
“行。”
朱标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。
“明天一早去换身常服,跟我出城。”
朱雄英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,手里的金环甩得哗啦啦直响。
大红襁褓里。
朱允烨彻底清醒了。
他本来在半梦半醒间看戏,想看老朱怎么收拾那几个贪官。
结果“江南”和“明天”这几个字砸下来。
直接把他炸懵了。
【去什么江南!】
一声惊恐的呐喊,在老朱脑子里轰然炸响。
老朱正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碗。
手指猛地一抖。
青瓷茶盖掉在地上,摔成七八块碎片。
半碗温热的茶水直接泼在龙袍下摆上。
老朱根本顾不上烫。
他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马皇后怀里的奶娃。
与此同时。
朱标也僵住了。
他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记闷棍。
这个声音?
哪来的声音!
朱标四下张望,最后目光和老爹一样,惊恐地锁定了襁褓里的二儿子。
【你们是不是疯了!】
朱允烨在心里急得破口大骂。
【苏杭那边根本不是单纯的水灾,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!】
【那地方现在已经有天花的苗头了,地方官怕掉脑袋,硬生生压着不报!】
【大哥这一去,别说抓蚂蚱了,抓一身死人病回来啊!】
老朱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。
天花。
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铁钉,狠狠扎进他的心窝子。
大明朝最怕的病。
沾上就是十死无生,连他这个皇帝都束手无策。
【大哥只要跟着去,半个月后必染天花,神仙难救!】
【他死得惨透了,全身烂得连块好皮都没有。】
【大明皇室所有的乱子,全是从这场天花开始的!】
朱标脸色煞白。
身体剧烈地晃了两下。
他一把扶住旁边的盘龙柱,手指死死抠在金箔上,指甲外翻出血丝。
【大哥一死,老爹你受不了这个刺激,本来就不好的底子彻底垮了。】
【没几年你也跟着撒手人寰。】
【你们父子俩一没,全便宜了吕氏那个毒妇和她生的废物朱允炆!】
【朱允炆那个软蛋一旦上位,大明的天就彻底塌了!】
【削藩逼死亲叔叔,惹得四叔朱棣连夜起兵造反,打了一场靖难之役。】
【一家人骨肉相残,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,南京城被烧成了一片白地。】
【大哥,你这一趟江南,搭进去的可是大明江山的一半气数啊!】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,只觉得皇上和太子突然定住了。
像两尊泥塑的木偶。
老朱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胸膛剧烈起伏,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。
朱标死死盯着还在兴奋转圈的朱雄英,双腿发软。
空气猛地扭曲。
两道幽蓝色的光幕。
没有任何预兆地,同时弹在老朱和朱标的眼前。
画面亮起。
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上。
原本活蹦乱跳的朱雄英,此刻正痛苦地扭动着身子。
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脖颈上,密密麻麻全是紫红色的脓疱。
皮肉溃烂。
流出黄白色的浑浊脓水,沾满了被褥。
“疼……爹……爷爷……我好疼啊……”
凄厉微弱的哭喊声,穿透光幕直接砸在老朱和朱标的耳膜上。
画面里。
朱雄英用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脸,指甲里全是抠下来的血肉。
太医们跪了一地,把头磕破了也没人敢抬头。
朱标跪在床头。
看着长子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,溅在满是脓水的床单上。
画面定格在朱雄英布满红疹、死不瞑目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