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摸!清一色!”
萧砚这一嗓子嚎得破了音,手里的象牙牌重重拍在绿毡子上。
震得旁边的茶碗盖当啷一响。
他仰着脖子,大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,冲着燕如霜勾了勾。
“给钱。少拿白眼瞪我。愿赌服输。”
燕如霜站在他身后。
大氅上的雪水化了,滴在羊绒地毯上。
冷松香混着屋子里的汗味儿、茶水味儿,把萧砚裹了个严实。
她没发火。
那双狭长的凤眸扫过牌桌。
红叶早就单膝跪在边上了,手按着刀柄,冷汗把里衣湿了个透。
秋水和顺子更是抖得像筛糠,脑袋都快扎进裤裆里了。
燕如霜从袖兜里摸出块碎银子。
大拇指一弹。
“啪。”
银角子准确无误地砸在萧砚摊开的手心里。
“拿着。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股子刚巡完大营的煞气。
“赢了钱,就买点好棺材板。别到时候连个全尸都留不下。”
萧砚抛了抛手里的银角子,揣进怀里。
“棺材板?我这人嫌木头硬。你要是有那份心,给我垫两层波斯地毯。”
他转过身,又开始哗啦啦地洗牌。
“怎么着?外头天塌了?用得着咒我死吗。”
燕如霜没接茬。
她走到拔步床边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手搭在膝盖上,指关节有节奏地敲着软榻边缘。
这小狐狸在偏殿里搓麻将,搓得震天响。
外头的九洲十国,这会儿可是连锅底都快被掀翻了。
……
江南,南楚皇宫。
地气潮湿,连金砖上都透着股子阴冷的水腥味。
大殿里没烧炭。
挂满了防潮的鲛绡纱帐,风一吹,像是一层层张牙舞爪的白网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范蠡趴在担架上,被人抬进大殿。
他那身招牌的金线锦缎袍子,早换成了灰扑扑的粗布。
原本肥得流油的脸,这会儿凹下去两大块。
瘦脱了相。
眼窝深陷,绿豆眼浑浊得像死鱼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范蠡挣扎着想爬起来,被两边的金吾卫死死按住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啊!”
他嚎得撕心裂肺,一口气没喘匀,又喷出半口黑血。
血沫子溅在地砖上。
五百万两。
那可是南楚国库整整五年的税收!
硬生生被北雍那个做饭的厨子,用什么狗屁“做空杠杆”给卷了个干净。
连他随身带去北雍的那些奇珍异宝、地契房契,全砸进去打了水漂。
龙椅上。
南楚女帝项倾城斜倚在软垫上。
她身上穿着件正红色的软罗纱衣。
这女人长了张温婉如水的脸,远山眉,桃花眼。
说话细声细气的,像是个没脾气的大家闺秀。
可此刻。
她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银制小剪刀。
“咔嚓、咔嚓”。
剪刀在半空中空剪着。
剪碎了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有罪?”
项倾城声音软糯,带点吴侬软语的味道。
“范大人何罪之有啊。您这是去北雍散财去了,给人家送温暖呢。”
她坐起身,赤着脚走下台阶。
脚腕上的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走到范蠡面前。
项倾城蹲下身。
小剪刀冰凉的刀刃,贴上范蠡全是冷汗的侧脸。
“五百万两。”
她柔声细语地念叨着,剪刀顺着范蠡的脖颈往下滑。
“本宫听闻,你不仅把钱送了。还把咱们南楚的脸,扒下来塞进了北雍人的恭桶里。”
刀刃突然用力。
“嗤”的一声。
直接剪开了范蠡粗布长袍的前襟。
“陛下饶命!”
范蠡吓得裤裆一热,骚臭味瞬间散开。
“是萧砚!大黎那个没死的萧砚!他给燕如霜出的毒计!”
“萧砚?”
项倾城手里的剪刀停了。
那双桃花眼里,终于透出了一股子跟她那张温婉脸皮完全不符的狠毒和忌惮。
她站直身子。
把剪刀随手扔在范蠡脸上,砸出一条血口子。
“这男人的命,还真硬。”
大黎丞相死遁去了北雍。
不仅救了燕如霜,还搞出了这种闻所未闻的经济战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借刀杀人了。
这是要把南楚的骨髓都抽干!
项倾城转过头。
看向大殿阴影里站着的一个干瘦人影。
“唐国师。”
她声音冷下来,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。
“你们西蜀那号称无敌的圣蛊,不也是折在这男人手里了吗。”
阴影里走出的。
正是前几天刚从北雍狼狈逃回来的西蜀国师唐三绝。
他那张老脸比之前更干瘪了,像具包着皮的骷髅。
嘴里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黑血。
反噬的毒伤,哪怕他用尽了西蜀的灵药,也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。
唐三绝咬牙切齿。
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。
“老夫的尸蟞蛊……三十年心血!”
他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大腿。
“被他用一包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的黄烟,全特么熏死了!”
他猛地抬起头,像个恶鬼一样盯着项倾城。
“项女帝!此子不除,九州迟早是北雍的天下!”
“用不着你教本宫做事。”
项倾城冷哼一声。
她转身走回龙椅,一把掀开旁边盖着红布的托盘。
那是西蜀送来的国书。
“你们西蜀出十万藤甲兵。”
项倾城手指点在国书上,划过那些字迹。
“藤甲浸过桐油,刀枪不入。再加上你那些毒瘴和残存的蛊师。”
她猛地转过身。
大红纱衣像一团火在燃烧。
“本宫出动八十万楼船水师!封锁长江天险!”
“燕如霜那疯婆子,不就是仗着北雍铁骑在平原上横冲直撞吗。”
项倾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“长江水网密布。她的马再快,能跑在水面上?”
“北雍刚遭了雪灾,国库全靠坑咱们的那点钱撑着。”
她猛地抓起那把银剪刀。
狠狠扎进紫檀木桌面上。
“百万联军!水陆并进!”
项倾城声音拔高,尖锐得刺耳。
“趁她病!要她命!本宫要让她北雍的皇宫,变成一片废墟!”
唐三绝干瘪的嘴唇咧开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老夫……要活剐了那个姓萧的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北雍皇宫,偏殿。
萧砚的麻将桌还在开。
他刚摸起一张“发财”。
拇指还没搓出那个印儿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。
比平时巡逻的金吾卫要急促得多。
甲片撞击的“哗啦”声,透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煞气。
“砰!”
门被推开。
红叶没等通报,直接撞了进来。
连刀都没解。
头盔上的红缨被风雪吹得湿透了,贴在额头上。
“主子!”
红叶单膝砸在金砖上。
声音又快又急,带着掩不住的慌乱。
“八百里加急!”
燕如霜猛地从拔步床上站起。
玄色常服被扯得笔直。
她没走过去,死死盯着红叶。
“说。”
“南楚八十万楼船水师,已于昨夜封锁长江天险!”
红叶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。
“西蜀国师亲率十万藤甲毒瘴军,逼近阳平关!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百万联军……水陆并进。直逼我北雍边境!”
萧砚手里的那张“发财”。
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绿毡子上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燕如霜那张瞬间阴沉下来的脸。
屋里的温度。
好像一下子降到了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