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烈那黑铁塔一样的身子,像根朽木桩似的倒在金龙柱前。
脑门上磕出的血印子不大,但配上他那副要死要活的干嚎,在这金銮殿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撞死!俺们陪大将军一起撞!”
后面几个偏将有样学样,排着队往柱子上磕头,砰砰声不绝于耳。
萧砚站在白玉台阶上,脑瓜子嗡嗡的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看着这群逼婚逼出新高度的兵痞,气极反笑。
“行,你们撞,有种把这柱子撞塌。”
他从袖口里掏出那半块还带着炉灰的生红薯。
手腕一甩,红薯啪地砸在拓跋烈的铁盔上,碎成两半。
“想逼老子就范?门儿都没有!”
萧砚指着那群还在假装撞柱子的武将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老子今天就算饿死,就算从这汉白玉台阶上跳下去,也绝对不吃你们北雍的软饭!”
他甩开青色袖袍。
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,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。
身后,上官云鹤摸着山羊胡,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。
燕如霜端坐在龙椅上,看着萧砚气急败坏的背影,眼底那抹病态的占有欲又浓了几分。
萧砚出了金銮殿,冷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袍,搓着手哈了口白气。
“这破地方没法待了,连断水断粮的损招都用上了,现在又来这出逼婚。”
他嘀咕着,专挑没巡逻守卫的偏僻小道走。
“得找个狗洞钻出去透透气,不然非被这群疯子逼疯不可。”
七绕八绕。
萧砚还真在神武门附近找着个运泔水的小角门。
这会儿没人。
他推开虚掩的木门,一股夹着葱花羊肉汤味儿的市井气扑面而来。
萧砚深吸一口气,把头上的瓜皮帽往下拽了拽,遮住那颗辨识度极高的媒婆痣。
一溜烟钻了出去。
北雍京城的街头,残雪堆在墙根。
和半个月前那种死气沉沉、每天早上往城外拉死人的惨状不同。
今天街面上热闹得邪乎。
家家户户门口都码着整齐的黑煤球,那是萧砚教他们用黄泥和生石灰和出来的蜂窝煤。
炉膛里火苗子窜得老高,没有半点呛人的毒烟。
卖包子的、卖糖葫芦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萧砚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。
他摸了摸袖兜。
空空如也,连半个铜板都没带出来。
“草率了。”
他苦着脸,正盯着不远处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咽口水。
那个穿着破羊皮袄的大爷一抬头,瞅见了他。
“哟,后生,饿了吧?”
大爷热情地招呼,火钳子一挑,从灰里扒拉出一个烤得流蜜的红薯。
直接用粗糙的油纸包了,塞进萧砚手里。
“趁热吃!大爷请你的!”
萧砚烫得直倒手。
“不、不要钱?这不好吧,我也不是要饭的……”
“哎呀,拿着!”
大爷一摆手,指了指摊子底下的蜂窝煤炉子,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。
“这不,托了咱们并肩王萧大人的福啊!”
大爷感叹了一声,眼眶有点泛红。
“要不是王爷弄出这黑煤球,这大冷天的,咱们这种穷苦人家早冻死街头了。”
他拍了拍胸口,“现在这煤便宜又耐烧,一家老小活下来了,还能省下钱吃顿肉。这红薯,就当是大爷请你的,沾沾王爷的喜气!”
萧砚张着嘴,刚想咬一口红薯,动作顿住了。
这特么……啥情况?
他在大黎累死累活三年,走的时候被百姓扔臭鸡蛋骂国贼。
在北雍随手搞了个煤球,成活菩萨了?
还没等他回过神。
旁边卖羊肉汤的胖婶子,端着一大海碗飘着翠绿葱花的浓汤走过来。
不由分说,硬塞进他另一只手里。
“后生,光吃地瓜噎得慌!喝口羊汤暖暖!”
胖婶子嗓门洪亮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俺这羊汤也是感谢王爷的!听说王爷算盘打得神,几句话就把南楚那死胖子坑破产了,给咱们北雍出了一口恶气!痛快!”
萧砚端着滚烫的羊汤,手足无措。
“不是,婶子,这汤我……”
“拿着!”胖婶子一瞪眼,“你不拿就是看不起俺们北雍人!”
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。
萧砚彻底傻眼了。
他就像个误入羊群的狼,被这群淳朴得有点过分的老百姓给包围了。
卖布的塞给他一块御寒的粗棉布。
杀猪的屠夫,硬是用油纸包了半扇带血的猪后腿,挂在他脖子上。
扫雪的瘸腿老兵,非得往他兜里塞两个热乎乎的杂粮饼子。
理由出奇的一致:感谢并肩王,活菩萨下凡,给北雍续了命。
萧砚脖子上挂着猪腿,左手端着羊汤,右手捏着地瓜。
怀里还抱着一堆布料和干粮。
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。
这剧本不对啊!
他明明是个想跑路的反派权臣人设,怎么突然就成全民偶像了?
“让一让!让一让勒!”
人群外围,传来一阵苍老的吆喝声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没了几颗门牙的老太太,拄着拐杖挤了进来。
老太太手里提着个竹编的破笼子。
笼子里,两只肥硕的老母鸡正咯咯乱叫,翅膀扑腾个不停。
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萧砚面前。
没等他反应,直接把鸡笼子硬塞进他那堆满东西的怀里。
“大娘,这、这我真拿不下了!”
萧砚急得满头大汗,鸡毛飞了一脸,差点呛进嗓子眼。
“这鸡您留着自己吃吧!”
“俺不吃!”
老太太急得直跺脚,那漏风的嘴里吐出的话,比这北风还生猛。
“你帮大娘把这鸡带进宫里,给王爷!”
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。
“王爷多补补身子,早点让咱们陛下怀上胖小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