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无痕那破锣似的嗓音,顺着风雪刮下城头。
在拒马城外空旷的荒原上撞出几道回音。
城墙底下。
大黎残军正像一群被狼撵着炸了窝的羊,丢盔弃甲往南边跑。
伤兵的哀嚎声混着车轱辘陷进泥坑的嘎吱声,乱成一锅粥。
雪地被踩得稀烂,翻出底下泛着腥臭味的黑土。
就在这乱糟糟的人堆里。
几十个推着辎重车、穿着粗布皮甲的汉子,突然停住了脚。
他们像是被定身法点住了。
僵在原地。
一个瞎了只左眼的独眼龙,喉结剧烈上下滚了一圈。
“咕咚。”
他死死盯着城门楼子上那张青铜修罗面具。
还有面具底下那把刻着彼岸花纹路的残月弯刀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布衫,风一吹,像贴着块冰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
独眼龙嘴唇哆嗦,手里的长矛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冰面上。
他腿弯子一软。
“扑通”跪在满是血水和烂泥的雪窝里。
泥水溅起,糊了他半边脸。
这声音就像个发令的暗号。
周围那几十个汉子,全丢了手里的家伙什。
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碎冰碴子的清脆动静,连成了一串。
“拜……拜见殿主!”
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壮汉,把脑门死死磕在烂泥里。
牙齿打着战,发出咯咯的响声。
这帮人可不是什么大黎的正规军。
全是在江湖上挂了号的亡命徒、接单杀人的暗桩。
被大黎花重金招安,混在军营里准备伺候燕如霜的。
他们这辈子刀尖上舔血,天不怕地不怕。
唯独怕那个坐在阎罗殿最高把交椅上的活阎王。
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、杀人只凭心情的祖宗。
可现在。
这活阎王正单膝跪在城砖上,恭恭敬敬地管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男人叫主子。
城墙上。
冷风打着旋儿,直往萧砚的后脖领子里灌。
他吸溜了一口冻出来的清鼻涕。
伸手在青砖上蹭了蹭指尖的雪水。
“拧啥脖子,嫌手不够脏啊?”
萧砚翻了个白眼,抬起脚,用脏兮兮的棉鞋尖踢了踢夜无痕的膝盖护甲。
“麻溜起来。杵这儿挡风呢。”
夜无痕像截生了根的枯木头。
没动。
青铜面具微微偏了一下,沙哑的嗓子在面具后头嗡嗡响。
“那……属下去把下面那些废物剁了。给主子助兴?”
他手搭上残月弯刀的刀柄。
拇指一挑。
刀刃滑出半寸,森寒的杀气贴着地面漫开。
萧砚脑瓜仁突突直跳。
这杀胚,脑子里除了砍人就没装点别的。
“助个屁的兴!”
萧砚气得一巴掌拍在夜无痕的头盔上,“老子刚看那血次呼啦的就反胃。滚去墙角蹲着,别在这儿碍眼!”
夜无痕这回动了。
他利索地站直身子。
一声没吭,真就走到城墙角落的阴影里,抱着刀蹲下。
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木头人。
几步之外。
燕如霜站在风口里。
猩红色的披风被风扯得啪啪乱响。
她没去看城下那些逃命的溃军。
也没去管那个还在坑里吐血沫子的顾子昂。
那双泛着狼性的狭长眸子,死死锁在萧砚身上。
眼珠子上爬起几根细密的红血丝。
瞳孔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芒。
她呼吸变粗了。
胸前赤金色的护心镜跟着上下起伏,铁片摩擦出细微的咔咔声。
大黎丞相。
天枢阁幕后掌柜。
万柳山庄财神爷。
现在,连这把悬在九洲十国所有皇室头顶上的死神镰刀。
也是他的。
燕如霜觉得耳朵里有战鼓在敲。
血液撞击着血管壁,带来一阵阵头皮发麻的颤栗。
这男人手里捏着天下经济的命脉。
掌控着九州最深不可测的谍报暗网。
甚至只要他动动嘴皮子,那些顶尖的杀手就能把列国君主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。
可他呢?
前几天在偏殿的院子里。
围着条沾满油污的脏围裙,蹲在泥方炉跟前。
为了一锅红烧肉,拿大铁勺追着御膳房的胖厨子敲脑袋。
还成天喊着腰酸背痛,赖在拔步床上装死。
燕如霜咬住后槽牙。
腮帮子绷出一条硬朗的线。
她看着萧砚还在那揉搓冻得发红的鼻尖。
看怪物的眼神里,慢慢渗出一种病态的、几乎要将人撕碎吞下的狂热。
她拔动长腿。
战靴踩在结冰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闷响。
一步步逼近。
萧砚刚把双手揣进袖筒里取暖。
眼角余光扫见那抹逼近的猩红色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那个……”
萧砚身子往后缩了缩,后腰贴住冰凉的城墙垛口。
“这雪停了哈。天怪冷的。咱是不是该回去吃午饭了?”
他干笑着扯了扯嘴角。
下巴上画的那颗媒婆痣,早就被雪水冲成了灰黑色的一团污渍。
看着滑稽又狼狈。
燕如霜没出声。
她停在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。
冷松木的香气混着一丝没散尽的血腥味,强势地钻进他的鼻腔。
她微微低下头。
视线从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,一点点刮到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上。
像是一把带钩子的刀,要把这层普通的皮囊给剥开。
“并肩王这厨子,当得挺委屈啊。”
燕如霜开了口。
嗓音低哑得吓人,像是在砂纸上碾过。
萧砚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硬着头皮装傻。
“不委屈不委屈。包吃包住,伙食还挺好。我特知足。”
“知足?”
燕如霜嘴角挑起一抹冷嘲。
她猛地抬起手。
带着牛皮护腕的指节,直接捏住了萧砚的下巴。
力道大得惊人。
骨头被捏得生疼。
她强迫他抬起头,直视自己那双冒着暗火的眼睛。
“捏着这天下的咽喉,跑来给朕端茶倒水。”
燕如霜呼吸打在他脸上,烫人。
“你这算盘打得,全九州加起来都比不过。”
萧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疼疼疼!撒手!骨头裂了!”
他双手抓着燕如霜的手腕,想掰开,却跟撼动铁柱子一样费劲。
“哎哟我去。陛下咱讲点理成不?”
萧砚五官皱成一团,疼得眼角直冒泪花。
“这阎罗殿是我以前路上救了个老叫花子。人家送我的破令牌。我哪知道能使唤动这种活阎王啊!”
蹲在墙角的夜无痕,青铜面具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摸着残月弯刀的刀柄。
没忍住,沙哑的嗓门在风里飘过来。
“主子。属下不是叫花子。属下当年是去执行刺杀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
萧砚气得破口大骂,口水差点喷燕如霜脸上。
“你特么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!回去扣你半年工资!”
夜无痕果断闭嘴,脑袋往膝盖里缩了缩。
装死。
燕如霜看着萧砚气急败坏的样儿。
那股子荒谬的反差感,让她心底的野火烧得更旺了。
她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。
指尖顺势在他脸颊的那团黑灰上抹了一把。
粗糙的指腹擦过皮肤,留下一道红痕。
“编。”
燕如霜收回手,拍了拍手上的灰渣。
眼神睥睨。
“接着给朕编。”
萧砚揉着发酸的下颌骨,往旁边躲了半步。
“真没编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。
燕如霜突然扬起右手。
带风的巴掌直接冲着他挥了过来。
萧砚下意识闭眼缩脖子。
结果预想中的耳光没落下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肉体拍击声。
燕如霜一巴掌重重拍在萧砚的后背上。
震得他背心一麻,五脏六腑都跟着晃荡了一下。
“嘶——咳咳咳!”
萧砚疼得直咧嘴,咳嗽着揉后背,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“你谋杀亲夫啊!骨折了!绝对骨折了!”
燕如霜凑近他。
嘴角的冷笑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偏执。
声音压在嗓子眼。
“老实交代。”
她手指戳在萧砚的胸口上,一下一下,力道十足。
“你这身上,到底还披着多少层狗皮没扒下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