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
“人生岂可超百年,何妨一狂又少年。”
——第一卷:潜龙在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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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有渝在县城租了一间小屋子,就在城墙根底下,一块银元一个月,便宜,清净。
他搬进去的时候,屋子里除了一张破床,一张桌子,啥子都没有。他自己动手,糊了窗户纸,扫了地,又从城外挖了两棵兰草,种在瓦盆里,放在窗台上,一下子就有了点人气。
原主留下几件旧衣服,一件长衫,两件短打,都洗得发白了。刘有渝试了试,还算合身。他五十六岁发福,这身子二十三岁,瘦是瘦,骨头架子大,挺精神。
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二十三岁的脸,棱角分明,胡子没刮,乱糟糟的,眼睛很黑,很亮,一点都不像那个在园林局坐了三十年的刘有渝。
刘有渝摸了摸自己的脸,笑了。
五十六岁的退休老头,活成了二十三岁的小伙子,这是多大的福气啊。就算是民国,就算是乱世,那也得好好活。
第二天,他去县衙点卯。
实业科科长姓王,五十多岁,抽大烟,脸瘦得像个猴子,看见他来了,点点头:“小刘啊,你病好了?好了就好,好了就干活去吧。”
也没问他病的时候咋样,也没给点钱调养,就这么一句话。
刘有渝也不多说,拱拱手,就去自己的位置坐下了。
他知道,这就是官场,民国的官场,跟他五十年后的官场,差不多,多你一个不多,少你一个不少,没人在乎你死活。
实业科没啥子事,每天就是登记一下进出县城的桐油木材,收收税,填填表格,一天也就过去了。下班了,刘有渝不回去,沿着城根散步,走一圈,打听打听消息,听听老百姓唠嗑。
他得知道,现在这川南,到底是啥子情况。
走了几天,他就摸清楚了。
现在是民国五年,袁世凯死了,段祺瑞当总理,蔡锷当了四川督军,滇军占了四川,川军不服,暗地里跟滇军对着干,到处都在磨刀,就等着干一架。
县里的县长姓赵,是原任的,滇军没撤他,他就接着干,每天就是混日子,收了税,往上交一部分,剩下的自己揣腰包,啥事都不管。
城里有个袍哥码头,掌旗大爷叫马三,四十多岁,脸上一道刀疤,从前是土匪,后来招安了,现在码头说了算,川南地面上,没有他摆不平的事。县太爷都得给他三分面子。
刘有渝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乱世里,枪把子和帮会,就是规矩。他得跟马三搭上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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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城西桐油行失火,烧了三家铺子,烧死一个伙计。桐油行老板找到县衙,要求救火,要求赔偿,可县太爷推给实业科,实业科推给刘有渝,让他去处理。
刘有渝拿着牌子,去了城西。
现场一片狼藉,火烧后的木头黑黢黢的,还冒着烟,老板坐在地上哭,伙计家属坐在旁边哭,周围围了一圈人,都在看热闹。
刘有渝先看了现场,问了老板,失火原因是电线走火,可这县城里,电线都是乱拉的,找谁赔偿?老板说,桐油行是向县衙交了保护费的,县衙就得负责。
刘有渝想了想,转头对老板说:“你先别哭,人死不能复生,赔偿的事,我给你想办法。这样,城里几家桐油行,每家凑一点,给死者家属,算是抚恤。然后,你重新开张,我帮你去找袍哥马三爷,让他给你免了码头的份子钱,咋样?”
老板愣了:“你能找马三爷?”
“我试试。”刘有渝说。
他当天下午就去了码头,找马三。马三正在打牌,听说刘有渝来了,让他进去。刘有渝进去,拱拱手,把事情说了,然后说:“三爷,这事儿,您要是能帮一把,城里桐油行都记着您的好,以后码头的生意,也更好做。”
马三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你就是那个刚从疟疾里活过来的刘科员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行,”马三扔了牌,“我给你这个面子。份子钱免了,我再出二十块大洋,给死者家属。你告诉那老板,赶紧重新开张,有我马三在,没人敢欺负他。”
刘有渝没想到这么顺利,赶紧拱手:“谢谢三爷,谢谢三爷。”
“不用谢,”马三站起来,拍了拍他肩膀,“我看你这个人,不像那些衙门里的王八蛋,办事公道,以后有空,常来码头坐。”
“好。”刘有渝答应了。
事情就这么办好了。死者家属拿到了钱,老板重新开张,县城里一下子就传开了,说实业科那个刘科员,办事能干,还公道。
刘有渝没得意,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他要在这县城里站住脚,就得一点点来,像草一样,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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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他回到小屋子,桌子上放着原主留下的一个小本子,上面记着县里各个山头的桐油产量,还有各个商号的名字。原主是个有心人,没事就记这些。
刘有渝翻着本子,心里暗暗点头。原主不错,是个想干点事的,就是命不好,年纪轻轻就走了。他既然来了,就得接着原主的路走下去。
他想起今天马三拍他肩膀说的话:“以后常来坐。”
他知道,马三这是接纳他了。有了马三,他在县城里,就有了根。
他吹了灯,躺在床上,窗外月光照进来,落在瓦盆里的兰草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刘有渝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,睡不着。
他想起绵阳城里的家,想起老婆,想起女儿,想起园林局院子里的那棵老黄葛树,想起每天早上浇花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,安稳,平静,可也没啥子意思。天天就是等着退休,退休了,等着抱孙子,结果,刚退休,就掉进山沟里了。
现在呢?
现在,他二十三岁,站在一九一六年的川南,旁边就是城墙,外面就是军阀混战,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。可这日子,好像比以前那个日子,更像个人过的。
至少,他得自己找饭吃,自己找路走,得拼,得闯。
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他就是那颗被野火烤过的草,现在,春天来了,他得重新发芽,重新长起来。
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,他都得走下去。
反正,已经死过一次了,还有啥子好怕的?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过去,兰草的影子,在墙上晃来晃去,像一个活的东西,在慢慢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