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东。鲁卜哈利沙漠边缘。
烈日像一团白色的火焰,悬在半空。
气温四十五度。沙子烫得能煎熟鸡蛋。
杰克马拔起插在沙子里的铁锹。
双手虎口结着厚厚的老茧。有些地方开裂了,露出暗红色的血丝。
他没戴手套。
那双曾经在纽交所敲钟、挥斥方遒的手,现在布满了风沙的痕迹。
他拧开手里的冰镇矿泉水。
仰起头。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小半瓶。
冰冷的水顺着干哑的喉管流下。爽透了。
他把剩下的水,一点没浪费,全浇在了刚种好的一棵胡杨树苗根部。
水渗进沙子里,发出“呲啦”一声轻响。
“老马。歇会儿吧。这棵种完今天指标就够了。”
管理员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。递过来一根烟。
杰克马摆摆手。没接。
“戒了。”
他把空瓶子捏扁,塞进工服的口袋里。
重新拿起铁锹。
“这棵种完。前面那排沙丘还能再插十棵苗。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但语气很坚定。
管理员看着他干瘦的背影。摇了摇头。
这老头也是个怪人。
不要工钱。每天天不亮就来。干得比那些拿工资的本地劳工还卖力。
“嗡——”
突然。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、极具穿透力的破空声。
杰克马停下动作。
拄着铁锹。抬起头。
一条银色的真空管道,像一条横亘大漠的钢铁巨龙。
悬空架设在几十米高的混凝土桥墩上。
管道内部。一列“四海·玄鸟”超导磁悬浮列车。
正以时速一千公里的恐怖速度。无声无息地狂飙而过。
列车的银灰色车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。
两秒钟后。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沙漠地平线上。
只留下空气中被瞬间撕裂的轻微气流涌动声。
杰克马看着列车消失的方向。
久久没有收回目光。
浑浊的眼球里,倒映着那条象征着人类工业极致的钢铁巨龙。
十年前。
阿里帝国分崩离析。
四海集团用超导材料、量子计算和绝对的底层执行力。
把他们这些靠着流量和算法起家的互联网巨头,按在地上碾得粉碎。
他没有像其他财阀那样,试图在暗地里反扑。
也没有像马天宇那样,拿着遣散费去高端养老院里虚度余生。
他把剩下的钱。全捐给了联合国的沙漠绿化基金。
自己则跑到了中东。这个被四海基建彻底改造的死亡之海。
拿起铁锹。当了一个最普通的植树工。
他想看看。
那个叫季沉的男人。到底能把这个世界,变成什么样。
杰克马伸手,摸了摸身边那棵刚种下的胡杨树苗。
树叶有些发黄,但在四海微型滴灌技术的滋养下。根系死死抓着沙土。
生机勃勃。
“用最流氓的手段,打最硬的商战。”
杰克马喃喃自语。声音很低。被风沙吹散。
“用《刑法》管手下。用超前科技降维打击对手。”
他回想起当年。在乌镇大会的宴会厅里。
季沉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。说出的那句“多背刑法”。
那时候,他以为那是个笑话。是胜利者的傲慢。
现在。他明白了。
季沉从一开始,看懂的就不是商战。
是人性。
资本是贪婪的。人性是软弱的。
只有用最冰冷的规则。和绝对暴力的物理手段(安保和科技碾压)。
才能在这片混沌的丛林里。建立起真正的秩序。
“不把资本和人命当回事。只把规矩当信仰。”
杰克马叹了口气。
握着铁锹的手,微微松开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酸。
“把科技推到了星星上。把民生做到了泥土里。”
他看着头顶的真空管道。又看了看脚下的滴灌网。
嘴角。慢慢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。
“季沉。”
杰克马摇了摇头。闭上眼睛。
感受着烈日烤在脸上的灼热。
“你特么的……才是真正的商界之神。”
他输得不冤。
地球上所有的旧时代资本家,输给这样一个把规则和科技玩到极致的疯子。
都不冤。
地球。
彻底迎来了四海纪元。
没有了国界的壁垒。没有了资本的无序扩张。
也没有了底层的绝对贫困。
一切都在四海集团那套严苛、但极度公平的规则下。像一台精密的量子计算机一样运转。
时间。在这个高速运转的纪元里。
失去了原本的重量。
就像指间流逝的沙。抓不住。
一年。五年。十年。
转眼间。
距离那个在纽约时代广场、三千西装暴徒堵门。
季沉按下纳斯达克上市铜钟的那个早晨。
已经过去了。整整二十年。
二十年。
对宇宙来说,不过是白驹过隙。
但对人类文明来说。却是一场从泥潭到星海的疯狂跨越。
2029年。
太阳系。火星。
水手谷。
这是一道长达四千公里、深达七公里的巨大峡谷。
曾经是火星上最荒凉、最死寂的伤疤。
现在。
这里是一座灯火通明的超级星际都市。
巨大的半透明穹顶。将整个水手谷覆盖。
穹顶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。模拟着地球的日照和大气层。
把致命的宇宙射线和火星风暴。死死挡在外面。
城市里。没有汽车。
只有一艘艘在楼宇间穿梭的微型反重力飞行器。
建筑风格粗犷、硬核。
全是由深灰色的火星岩石和钛合金直接3d打印而成。
充满了重工业的美感。
最高的一栋建筑。依然叫四海大厦。
楼顶那个蓝黑色的海浪标志。在火星的夜空中闪烁。
比地球上的还要巨大。
大厦顶层。停机坪。
一架漆黑的星际穿梭机。无声无息地降落。
尾部的等离子推进器熄灭。发出“嗤”的冷却声。
舱门向上弹开。
战虎大步走出来。
二十年过去。他已经快六十岁了。
但身板依然像座铁塔。一米九五的身高没有半点缩水。
只是大光头上。多添了几道新的伤疤。那是早年在小行星带跟星际海盗肉搏时留下的。
他没穿西装。
穿着一套暗红色的四海重工二代单兵作战机甲。
机甲表面布满了陨石撞击的凹坑和能量武器留下的灼痕。
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惨烈杀气。
他摘下头盔。夹在腋下。
大口呼吸着穹顶内过滤后的空气。
“操。这火星的空气。还是没地球的对味。”
战虎嘟囔了一句。
大步走向停机坪边缘。
那里。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。黑西裤。
手里。端着一个边缘已经磨得掉光了漆、露出大片黑铁的搪瓷茶缸。
季沉。
二十年的岁月。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极少。
只有眼角的几丝细纹。让他看起来更加深沉、内敛。
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季沉靠在护栏上。
看着脚下这座在火星峡谷里建立起来的钢铁城市。
喝了口茶缸里的温水。
“老大!”
战虎走到季沉身后。立正。
机甲的金属靴子砸在合金地板上。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季沉没回头。
“柯伊伯带那边的麻烦。解决了?”他声音平淡。
“解决了!”
战虎咧开嘴。那条标志性的蜈蚣刀疤在火星的人造光源下扭动。
“一帮不知死活的流浪星盗。想劫咱们四海的矿船。”
他拍了拍胸甲上的一处焦痕。
“俺带着机甲大队。没用主炮。直接贴上去跳帮。”
“十分钟。把他们那两艘破飞船拆成了零件。人全捆了。送去木卫二挖冰了。”
季沉点点头。
把茶缸放在护栏的金属宽沿上。
“笃。”
“干得不错。”
季沉转过身。看着战虎。
这二十年。四海集团的标志。
已经插满了太阳系的每一颗大行星。
从地球的地下堡垒。到火星的赤铁矿城。再到木星轨道上的庞大空间站。
四海。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公司。
它变成了人类在星际时代。唯一的法则。和信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