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习。”
这两个字砸在废弃戏院的水泥地上。
没有回声,只有死一样的寂静。
战虎的大手一抖。
那把半米长的开山刀“哐当”掉在脚边,刀背砸在地砖上,砸出一个白印。
他张着嘴,下巴上的刀疤被扯得老长,半颗金牙露在外面。
狐三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。
指腹压着镜框,压出一道红印。
底下的三千个黑西装全变成了木桩。
最前排那个脖子上纹着蝎子的壮汉,伸出小拇指挖了挖耳朵。
他凑到旁边人耳边,喷出一口烟气:“老大刚才说啥?我昨晚KtV音响震得耳朵有点背。”
旁边那人吞了口唾沫:“好像是……学习。”
季沉的手死死扣着二楼的铁栏杆。
掌心的汗把铁锈都泡软了。
他知道这帮人脑子转不过弯。跟这群只认拳头和片刀的畜生讲文化,比对牛弹琴还滑稽。
但他没退路。
视线右上角的系统面板还在闪着红光,像催命的秒表。
“狐三。”季沉喊了一声。
声音有点干,他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润嗓子。
狐三赶紧仰起头,镜片反着黄光:“老大,我在。”
季沉指着大门:“带几个人,开两辆五十铃轻卡,去市里的新华书店。”
狐三眨了眨眼:“砸店?”
“买书。”季沉咬着牙,“把他们的门给我敲开。有多少,拉多少。”
大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买《最新版刑法》。”季沉一字一顿,“还有《考研政治核心词汇》。”
狐三呆在原地。
季沉猛地一拍栏杆,铁管发出沉闷的震响:“去啊!晚一分钟,家法伺候!”
狐三浑身一激灵,连连点头。
他一招手,带了十几个腿脚快的小弟,火烧屁股一样冲出了戏院。
等书的时间里,季沉就站在二楼。
没人敢说话。
底下的人站累了,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,手里把玩着钢管。
四十分钟后。
戏院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倒车提示音。
“倒!倒!往左打死!”狐三的破嗓门在门外喊。
五辆轻卡的货厢门被拉开。
几十个小弟推着平时用来运成箱啤酒的手推车,一车一车地往大厅里拉。
纸箱子被粗暴地撕开。
红色的《刑法》和绿色的《考研政治》,堆成了五座半人高的小山。
油墨味迅速盖过了空气里的汗酸味。
狐三擦着脑门上的汗,跑到楼梯口:“老大,龙海市三个大书店的库存,全拉来了。老板现开的卷闸门。”
季沉低头看着那些书。
“发下去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一人一本刑法,一本政治。”
推车在大厅里穿梭。
发刀片、发铁棍的场景,这帮人熟。
发书,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。
小弟们骂骂咧咧地接过书,厚重的纸张砸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那个纹着蝎子的壮汉捏着《刑法》的书脊。
他像拿刀一样,把书在半空中劈了两下,带出一股风声。
“这玩意儿太钝了,砸人脑袋上顶多鼓个包。”蝎子男撇了撇嘴。
旁边的一个黄毛翻开《考研政治》。
不到三秒钟。
黄毛猛地把书合上,揉着眼睛骂娘:“操,这字儿密得像蛆,看得我眼晕。”
三千个凶神恶煞的黑帮分子。
现在一人手里捧着两本厚书。
有人把书塞进西装里怀,有人把书垫在屁股底下。
荒诞。
滑稽。
这场面要是拍下来发到网上,能让全国网民笑掉大牙。
季沉看书发得差不多了,清了清嗓子。
“都给我拿在手里!举高点!”
大厅里稀稀拉拉地举起几千本书。
季沉的手指在空气里虚点了一下。
“翻开目录!”
底下没动静。
季沉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高脚桌上,桌腿嘎吱一声。
“翻!”
哗啦啦。
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一群受惊的鸽子在扑棱翅膀。
有人把书页都撕破了。
季沉双手撑着栏杆,指关节泛白。
“看看里面写了什么。”
“故意伤害罪,三年以上十年以下。抢劫罪,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死刑!”
季沉的声音在破败的戏院顶棚撞击。
“你们昨天打架,今天收保护费,明天去砸场子。”
他越说越顺,身体微微前倾。
西裤上的那片水渍贴到了冰凉的铁栏杆上。
季沉大腿一紧,赶紧往后缩了半寸,但气势没断。
“时代变了!”
“老太爷那套打打杀杀的江湖规矩,现在叫涉黑!”
“上面严打的风声,已经吹到省里了。”
“你们真以为,手里拿两根铁棍,就能跟警察的微冲对抗?”
底下的杂音小了。
不少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,又抬头看看季沉。
“四海集团要想活下去,就必须洗白。”
季沉盯着那个拿书当刀劈的蝎子男。
“从今天起,公司所有的非法生意,全部停掉。”
“不许收保护费,不许放高利贷,不许去跟其他帮派抢地盘。”
战虎急得直跺脚,皮鞋把水泥地踩出一溜白灰。
“老大,那兄弟们吃什么啊!”
季沉冷眼扫过去。
“吃知识!”
“公司出钱,所有堂口的人,全给我脱产背书!”
“我们要成立正规物业公司,成立安保公司。”
“谁能考下大专文凭,公司奖励十万块!考下本科的,奖励一台二十万的轿车!”
这几个数字砸出来,大厅里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十万。
他们平时去给别人看一个月场子,顶天了也就拿个两三千块的辛苦费。
背书,考试,就能拿十万?
黄毛咽了口唾沫,低头把那本《考研政治》又翻开了。
这次他没喊眼晕,手指头在一个个字上划拉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
季沉视线右上角的系统面板闪了一下。
红光彻底消失。
变成了柔和的绿色。
【群体涉黑暴力倾向已压制。】
【合法企业文化植入进度:5%】
季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命保住了。
就在季沉准备进一步安排学习计划的时候。
“砰!”
戏院东北角的角落里,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一本厚重的《刑法》被狠狠砸在墙上。
书页散成几块,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一个留着八字胡、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,大步跨出人群。
一脚踩在那本破烂的红皮书上。
皮鞋在封面上用力碾了两下。
这是四海集团资历最老的堂主之一,外号“疯狗”。
平时负责城北的两家地下赌场。
手底下有三百多个最狠的刀手,背着好几条命案。
疯狗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,吐在书页上。
他猛地抬头,三角眼死死盯着二楼的季沉。
手指直直地指着季沉的鼻子。
“老子十五岁出来混,给人挡过刀,替老太爷顶过罪!”
疯狗一把扯开黑衬衫的扣子。
纽扣崩飞,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。
满是刀疤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,让我背书?”
疯狗猛地一挥手。
他身后的三百多个黑西装,同时把手里的书摔在地上。
“啪!啪!啪!”
书本落地的声音像是在打季沉的脸。
疯狗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鼓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头。
“出来混,靠的是义气和片刀,不是他妈的书本!”
三百多个小弟同时往前踏出一步。
手重新摸向了腰后的铁管和匕首。
疯狗的脖子上青筋暴起,声音嘶哑。
“这窝囊废想把咱们当书呆子养,把公司的财路全断了。”
他从腰后抽出一把带血槽的军刺。
“兄弟们,四海集团不能毁在一个念经的废物手里,反了!”
军刺的刀尖指着二楼。
整个戏院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。
战虎和狐三全僵在原地,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头。
几百把重新亮出来的冷兵器,在泛黄的灯光下晃得人眼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