劣质烟草味混着酒精，直往鼻腔里钻。
季沉猛地坐起身。
后脑勺一阵抽痛。他倒吸一口凉气，双手撑住真皮沙发的扶手。
皮革发出黏腻的“刺啦”声。
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。
面前是一张两米长的红木茶几，上面散乱地倒着七八个空啤酒瓶。
一个水晶烟灰缸里塞满烟头，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。
正对面的墙上，供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像。关公提着青龙偃月刀，红脸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凶光。
香炉里的三根线香烧掉了一半，香灰掉在暗红色的神龛上。
季沉揉了揉太阳穴，大量记忆强行塞进脑海。
脑壳疼得像要裂开。
2008年。
龙海市。
四海集团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花里胡哨的黑衬衫，又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大金链子。金链子沉甸甸的，压得锁骨发疼。
他是季沉。
今年刚满二十二岁。
前几天四海集团的老太爷突发疾病过世，留下遗言让他这个义子接班。
他现在是四海集团新任龙头话事人。
龙海市最大的地下帮派头目。
“这特么……”
季沉喉结滚动，骂了一半卡在嗓子眼。
他一个在现代社会奉公守法、连共享单车都要停进画线区的好市民，一觉醒来成了黑帮老大。
昨天还为花呗发愁，今天就成了手底下有几千口人的扛把子。
外面隐隐传来粗犷的男高音。
“喝！今晚不醉不归！”
“明天去把城南那条街收了，谁挡砍谁！”
全是叫嚣和脏话，夹杂着酒杯砸在桌子上的巨响。
季沉手抖了一下，碰到茶几边缘。
“叮铃”一声，一把开了刃的蝴蝶刀掉在羊毛地毯上。
刀刃反射着冷光。
【滴。】
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一道机械音。没有感情，像两块生铁在摩擦。
【正道之光系统激活完毕。】
【宿主绑定成功：季沉。】
季沉愣在原地。系统？
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突兀地弹在眼前，挡住了那尊关公像。
【本系统致力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，培养遵纪守法的优秀企业家。】
【检测到宿主当前身份：涉黑组织头目。】
【危险等级：极高。】
蓝光闪烁，面板上的字瞬间变成刺眼的血红色。
【警告：宿主必须绝对遵纪守法。】
【规则一：不得参与任何打架斗殴、敲诈勒索等涉黑行为。】
【规则二：组织内核心成员的严重违法犯罪行为，将根据因果关系绑定宿主责任。】
【规则三：一旦宿主主动触犯刑法，触发直接抹杀程序。】
【抹杀方式包括但不限于：心梗、脑溢血、高空坠物、泥头车创击。】
为了证明不是开玩笑，面板上闪过几幅画面。
一个虚拟小人提着刀去收保护费，天上突然掉下一个花盆，小人当场脑浆迸裂。
另一个虚拟小人带人去火拼，突然捂住胸口，倒在地上抽搐而死。
季沉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物理抹杀。
绝不留情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的蝴蝶刀，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涩得发疼。
“系统，你这要求……”他试探着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现在这身份，我手下几千号人，他们每天干的事，随便挑一件都能让我死一百次吧？”
他伸手想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口水压压惊。
手指刚碰到杯壁。
手腕一软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半杯温水全洒在了西裤裆部。
水渍迅速洇开。
季沉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两下，顾不上这点尴尬。
系统没有理会他的抱怨，面板上的字继续滚动。
【宿主可通过合法经商、推动产业升级获取积分。】
【积分可兑换：跨时代科技图纸、千亿级商业项目、身体强化药剂等。】
【阶段性目标完成，奖励合法启动资金。】
【终极目标：打造全球第一合法财阀。】
千亿奖励。
命悬一线。
季沉捏紧了沾水的纸巾，纸团被攥得粉碎。
如果不转型，在这个严打即将到来的2008年，四海集团迟早要完。
自己更是随时会被系统判定违规，直接暴毙。
为了活下去。
为了那笔无法拒绝的财富。
他站起身，在宽敞的包厢里来回踱步。
脚下的地毯很软，但他走得像踩在薄冰上。
四海集团现在靠什么赚钱？
放高利贷，九出十三归。
收沿街商铺的保护费，按月交钱。
看管地下赌场和几家乌烟瘴气的夜总会。
还有码头那几条见不得光的走私船。
全在刑法里写着呢。
随便翻开一页，都够判个十年八年。
外面那些小弟，一个个满脑子都是砍人、抢地盘、争面子。
跟他们讲合法经商？他们只会觉得老大今天出门没吃药，或者直接造反另立山头。
“这烂摊子……”
季沉一脚踢开地上的空酒瓶。
酒瓶咕噜噜滚到墙角，撞在木制踢脚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必须让他们停手。
全部停手。
可要怎么管住几千个习惯了刀口舔血的莽汉？
找一件能耗尽他们所有精力，又能彻底洗刷脑子里那点暴力因子的事。
季沉停下脚步。
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文化。
这帮人百分之九十都没上过高中，大字不识几个，就会算简单的加减法。
出门谈判全靠嗓门大。
想合法经商，想开正规公司。
文盲怎么行？
“得读书。”
季沉喃喃自语，咬了一下嘴唇。
“考研，考公，考注册会计师……实在不行，先把刑法背熟。”
只有让他们深刻认识到法律的威严。
系统那根悬在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才能稍微挪开点。
他扯了扯勒得脖子生疼的金链子。
直接把金链子从脖子上摘下来，随手扔在沙发上。
金链子砸在皮革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动。
他又解开黑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，把衣服下摆死死塞进西裤里。
想了想，顺手捡起地毯上那把蝴蝶刀。
折叠好。
“哐当”一声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。
外面的喧闹声更大了。
有人在砸酒瓶，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。
有人在扯着嗓子喊口号。
“天道盟算个屁！”
“战虎哥说了，今晚就去把他们堂口拔了！”
“四海无敌！”
这声音落在季沉耳朵里，简直就像是催命的倒计时。
每喊一句，他都能感觉到系统的警告光幕在眼前疯狂闪烁红光。
像火警探头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看裤裆。
那片水渍还在，不过包厢里灯光暗，出去应该看不清。
没时间换裤子了。
必须马上制止这帮随时可能让他脑梗发作的蠢货。
季沉走到包厢的大门前。
两扇沉甸甸的雕花木门，门把手上雕着两个咆哮的狮子头。
门外就是四海集团的聚义大厅。
也是龙海市地下世界权力的中心。
他把手按在冰凉的铜制门把手上。
掌心渗出了一层细汗，滑腻腻的。
深吸一口气。
包厢里残留的酒精味再次灌满肺部。
季沉用力按下把手，往外猛地一推。
厚重的木门发出长长的“嘎吱”声。
走廊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照在脸上，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震耳欲聋的声浪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浓烈的汗臭味和劣质烟味。
季沉顶着声浪，大步迈出包厢。
顺着走廊走到二楼的铁艺栏杆旁。
他双手扶住栏杆，低下头。
视线穿过缭绕的青色烟雾，投向一楼那座巨大无比的聚义大厅。
下一秒。
季沉的手指猛地扣紧了生锈的铁栏杆。
指节发白。
他张开嘴，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