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球厂的门房是个精瘦老头，歪在椅子上剥花生，头也没抬就把蔡长福打量了一遍。
“招人？招，拉煤送煤，一天三毛，管一顿中饭。”
蔡长福搓着手，堆起满脸的笑：“师傅，我干活实在，啥苦都能吃——”
“身份证明呢？”
“啥？”
“介绍信，或者街道开的证明，哪个单位的，家住哪儿，总得有个东西吧？”老头嗑了粒花生，慢悠悠地说，“现在管得严，厂里不收来路不明的人。”
蔡长福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他浑身上下翻了个遍，别说介绍信，连张纸片都掏不出来。
从村里跑出来的时候，他连户口本都没敢碰，生怕动静大了被村长发现。
“那……那我先干两天，回头补行不行？”
老头终于抬起眼皮，上下扫了他一遍，目光在他油腻的破棉袄和裂口的布鞋上停了两秒，皱起了鼻子。
“不行，你走吧。”
蔡长福还想再说，老头已经拎起暖壶往里走了，拿后背对着他。
胡桂香在街口那家国营饭馆也碰了一鼻子灰。后厨管事的胖大姐瞅了她一眼，问她是哪个街道的，有没有人介绍。胡桂香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，胖大姐脸上的客气立刻收了。
“我们这儿不要生人，你去别处问问吧。”
“我能干活！刷碗洗菜啥都行！”
“大姐，你听不懂人话？”胖大姐拿抹布往灶台上一甩，“没有证明，谁知道你是干啥的？万一偷了东西跑了，我找谁去？”
胡桂香灰溜溜地出了饭馆后门，在巷子口跟蔡长福碰了头。
“咋样？”
“人家不要我，你呢？”
“也不要。”
两人蹲在墙根底下，大眼瞪小眼。
蔡长福骂了句脏话，一拳捶在膝盖上：“这破城里，干个活还要这证明那证明的，在村里谁管你这些！”
“那咋办？总不能饿死在这儿吧？”胡桂香揉着空瘪的肚子，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蔡长福沉着脸想了半天，最后往地上啐了一口：“找不着正经活，就去码头扛大包，那地方人来人往，没人查你是哪儿来的。”
两人一路打听，找到了城西的货运码头。
那儿确实不挑人，谁来了扛就是，按袋计钱，一袋粮食从船上扛到岸边的板车上，两分钱。
蔡长福好吃懒做了大半辈子，头一天扛了二十来袋就腰都直不起来了，胡桂香更不济，搬了十袋就瘫在地上喘粗气。
但饿肚子的滋味比累更难受。
两人咬着牙干了三天，攒了几毛钱，总算能买两个窝头填肚子了。
可蔡长福心里那口气越憋越大。他蹲在码头边啃窝头，看着远处军区大院方向的天际线，眼里全是不甘。
“凭啥？”他把窝头渣子往嘴里塞，含糊不清地骂，“那死丫头在里头吃香喝辣，老子在外头卖命扛大包？她欠我的！她这辈子都欠我的！”
胡桂香蹲在旁边，脑子倒比他转得快：“老头子，硬闯进不去，干活也没法靠近她，要不……咱们换个法子？”
“什么法子？”
“上回你跪在门口哭，不是有不少人围着看吗？”胡桂香压低声音，“那些人里头，肯定有嘴碎的，咱们不用进大院，就在外头说，说她不孝，说她有了好日子就不认爹娘，说得人多了，她在里头还怎么待？”
蔡长福嚼窝头的动作停了，眯起眼睛想了想，嘿嘿笑了。
“你这婆娘，脑子总算开窍了一回。”
从这天起，蔡长福和胡桂香白天在码头干活，傍晚就蹲到军区大院附近的街口，逮着路过的人就诉苦。
“大兄弟，我闺女在里头当裁缝呢，叫蔡素梅，你认识不？”
“认识啊，怎么了？”
“我是她亲爹啊！千里迢迢来看她，她连门都不让我进，我这个当爹的，活了大半辈子，没受过这种窝囊气……”
蔡长福说着说着就抹眼泪，演得跟真的似的。
消息断断续续传进了大院。
缝纫组里，周嫂子一早就把听来的话学给了蔡素梅：“素梅，你那爹又在外头编排你呢，说你有钱不养爹，说你嫌他穷。”
蔡素梅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，利落地裁下一片衣领。
“随他说。”
“你就不怕传得难听了？”
“嫂子，他越说，越没人信。”蔡素梅把裁好的布片码整齐，“一个当爹的，大老远跑来不进门探望，天天蹲在街口跟陌生人哭穷，这像是想闺女的样子？这分明是要钱的架势，街坊邻居又不傻。”
周嫂子愣了一下，随即一拍大腿：“还真是这个理！”
李大姐在旁边哼了一声：“我昨天出去买菜，就碰上那老头了，拦着我说了一堆，我回他一句你闺女在缝纫组一个月才挣几块钱，你好意思跟她要，他当场就噎住了。”
蔡素梅嘴角微微一弯，没接话，脚下踏板踩得匀匀的，缝纫机哒哒响着。
可蔡长福不死心。
造谣这条路走了七八天，效果不大。
大院里的人对蔡素梅知根知底，多数人听了蔡长福那套说辞，第一反应不是同情，而是嫌恶。
“一个大男人，不去挣钱养家，跑来跟闺女要钱，丢不丢人？”
“听说以前把素梅往死里使唤，现在倒好，装起慈父来了。”
蔡长福急了。
他在码头扛了十来天的包，攒下的那点钱全填了肚子，日子没有半点起色。
造谣没用，卖惨也没用，那死丫头跟铁做的一样，软硬不吃。
“不行。”蔡长福躺在借住的破棚子里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“得换个路子。”
胡桂香翻了个身：“你又想啥？”
“岁岁。”
胡桂香一激灵，坐了起来：“你疯了？那大院里头可有当兵的！”
“谁让你闯进去了？”蔡长福压着嗓子，“你想想，那小丫头每天跟一帮孩子在院子里疯跑，总有出来的时候，她才四岁半，好久不见了，认不认得我都说不准，只要逮着她一个人的功夫……”
“逮着然后呢？”
“带走。”蔡长福翻身坐起来，“不用带远，就藏在码头那个废仓库里，让人给蔡素梅捎个话，想要孩子，拿钱来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