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素梅的心，一寸寸冷了下去。
这天傍晚，她往家里走。刚进巷子，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门口，是岁岁。
岁岁看见她，立刻跑了过来，怀里抱着那只帆布小书包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娘。”
“怎么了？谁又欺负你了？”蔡素梅的心猛地揪紧。
岁岁摇摇头，把脸埋进她怀里，小声说：“今天虎子他们不跟我玩了。他们说……他们说娘是坏女人，有好几个叔叔，让我离他们远一点。”
蔡素梅抱着女儿冰凉的小身子，浑身都在发抖。她可以忍受所有的脏水和白眼，可她不能忍受这些伤害落在她女儿身上。
“岁岁不怕。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喉头的哽咽，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背，“娘不是坏女人，他们都是胡说的。咱们不跟他们玩，娘陪你玩。”
就在这时，巷口传来一个冰冷而沉稳的脚步声。
蔡素梅抬起头，看到了傅司礼。
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，一身军装笔挺，帽檐下的脸隐在阴影里，看不清神情，只有那双眼睛，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，正直直地看着她们母女。
他听到了。
蔡素梅的心，彻底沉入了谷底。
其实蔡素梅挺怕的，怕他也信了那些流言蜚语。
然而，预想中的冰冷质问没有到来。
岁岁这个小家伙忽然从她怀里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巷口的身影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惊喜，怯生生地喊了一声：“傅叔叔……”
蔡素梅的心猛地一颤。
她看着女儿那张挂着泪痕却又充满期盼的小脸，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涌了上来。
她不能垮，至少不能在女儿面前，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所有的脆弱和难堪都压了下去，脸上甚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傅团长，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平静，“您忙完了？”
傅司礼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，帽檐下的目光动了动，脚步也随之迈开，一步步向她们走来。
他走到她们面前，高大的身影彻底将母女二人笼罩。
他没有看蔡素梅，而是蹲了下来，与仰着脸的岁岁平视。
“嗯，最近事多，刚回来。”他回答的是蔡素梅的问题，眼睛却看着岁岁，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，“怎么哭了？”
岁岁瘪了瘪嘴，大颗的眼泪又滚了下来，却忍着没哭出声，只是小声说：“他们……他们说娘是坏女人……娘才不是。”
傅司礼沉默了，然后，他那只骨节分明、布着薄茧的大手伸进了军装口袋里。再拿出来时，掌心里躺着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。
“给。”他把糖递到岁岁面前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下达一个命令，“吃了它，就不许再为不相干的人掉眼泪。”
岁岁愣愣地看着那颗糖，又看看他，犹豫着伸出小手接了过来。
蔡素梅看着这一幕，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。
她看不懂傅司礼，但她知道，他没有像她想的那样，立刻给她们定罪。
“谢谢傅叔叔。”岁岁攥着糖，小声地道了谢。
傅司礼站起身，目光终于落在了蔡素梅脸上。
“外面的话，我听说了。”他开口说。
蔡素梅的心又提了起来，她抱着岁岁，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：“嗯。”
“你没什么想说的？”他问。
蔡素梅自嘲地笑了笑：“说什么？说我不是那样的人？傅团长，您信吗？”
傅司礼看着她，她没有半点心虚闪躲，只有疲惫，他忽然觉得，那些所谓的传言，或许只是一场拙劣的闹剧。
“我信我看到的。”他缓缓说道。
蔡素梅猛地低下头，怕自己失态。
自己以前可是废土富婆，见识过的人太多了，但唯独还是会被真诚掉眼泪。
傅司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，反而话锋一转：“听说，你在缝纫组的技术考核上，拿了第一？”
蔡素梅一愣，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。她点了点头：“侥幸。”
“不是侥幸。”傅司礼的语气很笃定，“你有这个本事。好好做，别被一些闲言碎语影响了。靠自己手艺吃饭，到哪儿都饿不着，也丢不了人。”
这话像是在提点她，又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。
蔡素梅抬起头，认真地看着他：“谢谢傅团长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傅司礼应了一声，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岁岁，“天晚了，早点带孩子回去休息。”
说完，他没再多留，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院子，留下一个挺拔而坚毅的背影。
蔡素梅抱着岁岁站在原地，直到那扇院门被轻轻关上，她才回过神来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正小心翼翼剥着糖纸的女儿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娘，傅叔叔真好。”岁岁把剥开的糖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他还说相信娘。”
“是啊。”蔡素梅摸了摸她的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，“所以，咱们不能让他失望。”
回到家里，蔡素梅给岁岁洗了脸和手，看着她把那颗糖吃完，又高高兴兴地抱着小书包去桌边写字，仿佛白天的委屈已经烟消云散。
蔡素梅坐在门槛上，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几颗青菜苗，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。
傅司礼的态度，是她没想到的。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他到底图什么？
她想起钱卫东送来的鸡蛋糕，想起***送来的土豆。这些在别人眼里是她“水性杨花”的罪证，可在她这里，只是朴素的人情往来。
她不想欠人情，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人情，所以她都想好了要怎么还回去。
可傅司礼这份人情，太重了。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王秀兰和李娟她们最恶毒的一招，或许并没有打在她的死穴上。
她们以为，只要败坏了她的名声，傅司礼就会弃她如敝履。
可她们算错了一点——傅司礼，根本不是那种会被流言左右的人。
那么，她现在要做的，就不是自怨自艾，也不是仓皇逃离。而是要抓住傅司礼给她的这根救命稻草，彻底扭转局面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看着岁岁在石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“一二三”。
“岁岁，写得真好。”她轻声夸赞。
岁岁抬起头，冲她甜甜一笑：“娘，我以后要学好多好多的字，比虎子他们都厉害！”
“好。”蔡素梅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，“娘陪你一起。咱们不但要学认字，还要学着怎么不被人欺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