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也不管什么客不客的，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块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好吃！娘，傅叔叔是不是天天都能吃肉？”
“可能吧，我也不晓得。”
“那我以后当兵，天天吃肉！”
蔡素梅没忍住，弹了她脑门一下：“先把你的画画完，当兵吃肉是因为训练辛苦，你这丫头，以后娘好起来了能亏待你？不过你以后要是能当兵，娘也光荣得很！”
岁岁“嘿嘿”笑了两声，扒拉着碗里的饭，突然又冒出一句：“娘，那我把马画好了，能亲手送给傅叔叔吗？”
“你自己送，别拉着我。”
岁岁眼睛一亮，当晚就趴在小桌上，拿蜡笔又涂又抹，愣是把六条腿改成了四条。颜色糊了一大片，马头画得像条狗，但她自己挺满意，还在角落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——傅叔叔。
第二天傍晚，蔡素梅还没收工，岁岁就抱着那张画，蹲在矮墙边等着了。
傅司礼一出现，岁岁就窜了出去，小短腿跑得飞快，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“傅叔叔！”
傅司礼低头看她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岁岁把那张皱巴巴的画举过头顶，够不着他，就踮起脚尖，小脸涨得通红：“送给你的！我画的赤风！这回是四条腿了！”
傅司礼接过来，看了两秒。
那匹马的头确实像条狗。
他没笑，只是说了句：“比上回好。”
岁岁被夸得美滋滋的，原地蹦了两下。
旁边路过的张嫂子瞧见了，笑着搭话：“哟，岁岁又来找傅团长啦？这小丫头真是不认生，见谁都自来熟。”
“才不是见谁都自来熟！”岁岁撅着嘴纠正，“我就跟傅叔叔自来熟！”
张嫂子被她逗得直乐，拍了拍她脑袋：“行行行，就跟傅叔叔最亲。”
傅司礼没接话，把画折了两折，放进军装上衣口袋里。
岁岁瞪大眼睛：“你要装着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别弄丢了！我就画了这一张！”
“不会丢。”
张嫂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嘴上不说，心里暗暗嘀咕——傅团长这人平时冷得跟块冰似的，开会训话谁都怵他，偏偏碰上这个小丫头，跟换了个人一样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大院里不少人对岁岁的态度倒是松泛了。
小孩子干干净净的，见了人就甜甜叫一声“婶婶”“爷爷”，嘴巴跟抹了蜜似的，谁能讨厌？原先那些风言风语虽然没断，但当面说闲话的人少了。
毕竟岁岁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你刚说完人家坏话，转头孩子就冲你笑，多少有点说不出口。
蔡素梅看得通透，不过是小孩子招人稀罕罢了，跟她没关系，也跟傅司礼没关系。
这些人对岁岁好，不代表对她没意见。
这天中午收工，她路过公共水池，几个嫂子正蹲在那儿洗衣裳，说话声老远就飘了过来。
“蔡素梅那闺女倒是机灵，就是可惜了，没个爹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，傅团长再怎么照顾，那也不是亲爹啊。”
“嘘——别瞎说，让人听见……”
蔡素梅脚步没停，径直走了过去。
那几个嫂子看见她，声音立马断了，尴尬地扯了扯嘴角，有的低头搓衣裳，有的装着没看见。
蔡素梅也没看她们，打了盆水就走了。
回到家，岁岁正在院门口跟隔壁后勤处老周家的孙子下棋——说是下棋，其实就是拿石子在地上摆来摆去，两个小孩谁也不服谁，吵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我赢了！”那男孩叫虎子，六岁，嗓门比岁岁大一倍。
“你耍赖！你多摆了一个！”岁岁不干了，指着地上的石子，振振有词。
“谁耍赖了？你数不清楚怪我啊？”
“我数得清楚！一二三四五六七，你那儿八个！”
虎子被她数得哑了火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你烦不烦啊。”
“你才烦！”
蔡素梅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，没管。孩子打架，不流血就行。
过了两分钟，两个小孩又和好了，蹲在一块儿重新摆石子，方才那场“世纪大战”跟没发生过似的。
虎子他奶奶从院里出来，看见蔡素梅，倒是主动打了个招呼：“素梅啊，岁岁又来找虎子玩了。这俩孩子天天吵，吵完又好，跟冤家似的。”
“麻烦您了，孩子闹腾。”
“客气啥，小孩子嘛。”老太太压低了声音，多嘴了一句，“你别在意外头那些话，嘴长在别人身上，管不住的。日子是自己过的，过好了比什么都强。”
蔡素梅笑了一下：“您说得对。”
老太太走了，蔡素梅收回目光，进厨房烧水。
灶上的水终于开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“娘！”岁岁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，扒着她的腿往上蹦，“我刚才在外面遇到付叔叔了，他说我很快就能上学了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岁岁尖叫了一声，冲出厨房，在院子里疯了似的转圈，嘴里喊着“我要上学啦！我要上学啦！”背上那只空书包跟着她一颠一颠的，扑扇扑扇响。
隔壁虎子探出脑袋：“岁岁你喊什么？”
“我下学期上学！跟你一个幼儿园！”
“切，有什么好喊的，上学有什么好的，天天要写字。”
“我就喜欢写字！我还要考第一名呢！”
“吹牛！”
“我才没吹牛！不信你等着看！”
两个小孩又吵起来了。
蔡素梅把溢出来的面汤擦干净，把面捞进碗里，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“吃饭了，别吵了。”
岁岁跑回来，两只手脏兮兮的，蔡素梅拽着她去洗了手，才让她上桌。
岁岁捧着碗，吸溜了一大口面条，含糊不清地问：“娘，上学是不是要穿新衣裳？”
“穿干净的就行。”
“可是别的小朋友都穿新衣裳……”
“等娘再攒攒钱，给你做一件。”
岁岁没再说什么，低头扒面条，吃了两口又抬起头：“娘，我不要新衣裳了，你给自己做一件吧，你的袖子都破了。”
蔡素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，确实磨出了毛边。
她没当回事：“吃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