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情债，最是难还。
她用在缝纫组挣来的第一笔钱和票，没有添置新衣，而是去供销社买了一把新锁，一些厚实的油毡布和几样最基本的锅碗瓢盆。
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，她便不愿再受人庇护。
这日傍晚，她将小院里本就不多的行李打包好，牵着岁岁，主动敲响了隔壁的院门。
开门的是傅司礼的警卫员小张，看到她们母女俩的架势，愣了一下：“蔡同志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小张同志，麻烦你跟傅团长说一声，这段时间的收留，我感激不尽。如今我有了去处，就不再叨扰了。”
蔡素梅已是有了决定。
她没等小张反应，便抱着行李，牵着岁岁，毅然决然地走向了从前安排的那所住处。
那里虽然破败，却是唯一的落脚点，也是真正属于她们母女的家，不至于会被人议论。
李娟今日心血来潮，决定去找蔡素梅的麻烦，也瞧瞧她到底是怎么活的。
“妈，你听说了吗？那个蔡素梅，她自己搬回那个狗窝去了！真是给脸不要脸，傅团长的好心都当成驴肝肺了！”
王秀兰正在气头上，闻言也冷笑一声，“由她去！我看她就是个天生的贱骨头，有好日子过不惯，非得去吃苦才舒坦。正好，省得在我眼前晃悠，碍眼！”
嘴上这么说，李娟心里却还是不痛快。
她坐不住，找了个倒垃圾的由头，特地绕了个大圈，往大院西北角走去，非要亲眼看看蔡素梅的狼狈样才解气。
远远地，她就看到了那间破屋。
蔡素梅正踩着个破凳子，费力地将新买的油毡布往屋顶上铺，试图遮住那些漏雨的破洞。
岁岁则像个小尾巴，抱着一小捆稻草，仰着头，奶声奶气地喊，“娘，给你！”
“哟，这不是素梅姐吗？”
李娟抱着胳膊，倚在不远处的墙边，阴阳怪气地开了口，“怎么着，傅团长那宽敞明亮的小院住着不舒服，非要跑回这又破又烂的狗窝里来忆苦思甜啊？”
蔡素梅手上动作没停，头也没回，只淡淡地应了一声，“嗯，还是自己家住着踏实。”
“自己家？”
李娟嗤笑一声，声音拔高了些，“蔡素梅，你还真是在哪儿都不忘给自己做人设，别以为自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。”
岁岁听出她话里的恶意，生气地鼓起腮帮子，挡在蔡素梅身前，像只护崽的小兽，“不许你骂我娘！这里是我们的家！”
“小东西，还敢顶嘴？”
李娟脸色一沉，下意识就想上前推她。
蔡素梅眼神一冷，从凳子上跳了下来，将岁岁护在身后。
“李娟，你要是闲得没事干，就回去多读两本书。嘴巴这么脏，小心以后嫁不出去。”
“你敢咒我！”
李娟气得跳脚，正要扑上来撒泼，一道冷冽的声音毫无预兆，从她身后响起。
“在这里吵什么？”
她猛地回过头，心脏在那一刻仿佛漏跳了一拍。
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缓步走来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，一张脸轮廓分明，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嘴唇削薄，好看得人神共愤，却又因那份冷峻的气质而让人不敢直视。
李娟是听说过傅司礼名字的，整个大院神话一般的存在。
最年轻的团长，战功赫赫、不近人情，可她从未想过，这个传说中的男人生的这般好看，比画报上的明星还要英挺百倍。
这就是傅司礼？
傅司礼没看她，只径直走到蔡素梅面前，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屋子，又看了看她额角渗出的细汗，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。
“为什么搬回来？”
他沉声问。
蔡素梅平静地回答，“傅团长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，不过无功不受禄，我不能一直占着别人的房子，这里虽然简陋，但布置一番住着也心安，我以后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挣到钱的。”
“心安？”
傅司礼有些头疼，声音更沉了些，“这里冬日会有些凉，那孩子住在这儿，难免不方便。”
他尽量委婉提醒着蔡素梅要为自己的身体健康着想。
随后，他微微弯下腰，视线落在正睁着大眼睛好奇看他的岁岁身上。
“岁岁，告诉叔叔，喜欢这里吗？”
岁岁看了看娘亲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好看的叔叔，诚实地摇了摇头，小声道：“不喜欢，但是娘在这里，岁岁就喜欢。”
傅司礼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，那动作，竟是出奇的温柔。
这一幕，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李娟的眼里，烫得她眼睛都不舒爽了。
凭什么？
凭什么这个冷峻如神只一般的男人，会对那个野孩子那么温柔？
凭什么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，眼里却只有蔡素梅这个女人？
蔡素梅到底哪里好了？
乡下来的土包子，还带着个来路不明的拖油瓶，为何能得到傅司礼的另眼相看？
一时间，嫉妒和不甘如潮水涌来，瞬间淹没了李娟的理智。
她盯着蔡素梅，眼神怨毒。
果然，她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。
李娟怎么也想不到，自己一心想要看笑话的对象，竟能得到傅司礼如此温柔的对待。
“你看什么看！”嫉妒让李娟的面容扭曲，她不敢对傅司礼发作，便将所有的恶意都倾泻到了蔡素梅身上，“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！刚被我舅舅赶出来，就迫不及待地又勾搭上别的男人了？还是傅团长！你还要不要脸！”
她的话又尖又响，划破了傍晚的宁静。
蔡素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，正要开口，傅司礼却先一步动了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，只是侧过身，冷冷看向她。
“你是谁家的？”
李娟被他看得浑身一僵，下意识地挺起胸膛，想搬出自己的家世：“我是林卫国副处长的……”
“林副处长的家教，就是让你在背后如此非议长辈，污言秽语，不知所谓？”傅司礼毫不留情地打断她，字字如刀，“看来，林副处长平时在家里，对你们的管教还是太松散了。”
这话的分量，太重了。
这不仅是在骂李娟，更是在直接批评林卫国治家不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