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零零的车铃声响起,一人一犬便汇入了清晨上班的自行车洪流。风掠过耳畔,带来城市苏醒的气息。大黄稳稳地蹲坐着,昂首挺胸,好奇地打量着沿途风景,偶尔对路边窜过的野猫投去一瞥,但绝不会擅自离开座位。这一幕,常引得路人侧目,有人觉得新奇,有人觉得“玩物丧志”,但卫辰浑不在意。
轧钢厂保卫科的工作,对于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卫辰而言,谈不上繁重,甚至有些刻板。但他做得认真负责,核对证件、检查物资、登记入库,一丝不苟。
与仓库管理员李志军的搭档也算愉快,老李是个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的实在人,两人守着安静的装备库,各忙各的,偶尔聊几句闲天,交换一下厂里院里的“新闻”,时间倒也过得快。
下午,只要没有突发任务,卫辰总会找机会带大黄在厂区僻静的角落进行一些环境适应性训练,比如在噪音、陌生气味、移动车辆等干扰下保持专注和服从。他像打磨一件利器般,耐心地雕琢着大黄的能力。其实更多的时候是避开人群,回到游戏世界完成这天刷新出来的怪物,积累游戏经验。
下班铃声是解放的号角。卫辰再次骑上自行车,载着完成了一天“学业”、显得有些慵懒但眼神依然清亮的大黄,迎着夕阳,穿过逐渐弥漫开晚饭烟火气的街道,回到那个位于胡同深处的、属于他的小小港湾。
推开东跨院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,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常常能看到母亲王秀兰刚从外面回来,正站在屋檐下,微微弯着腰,仔细拍打裤腿上沾染的泥土和草屑。
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脸颊因步行而透着健康的红晕,手里提着的那个旧柳条筐里,只有小半筐稀稀拉拉的野菜——多是刚冒出不久、叶子还带着茸毛的荠菜,几丛叶片锯齿状的苦麻菜,还有一两把开着黄色小花的蒲公英,嫩茎勉强可以食用。
“妈,回来了?今天收获怎么样?” 卫辰停好车,一边解开大黄的牵引绳,一边问道。 大黄亲热地凑到王秀兰腿边,嗅了嗅她筐子里的野菜气味,然后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,算是打招呼。
“就这点儿,” 王秀兰把野菜倒进一个搪瓷盆里,直起身,揉了揉后腰,“去了趟北边城墙根儿那块野地。你猜怎么着?好家伙,比赶集还热闹!大人孩子,提篮挎筐的,把那片地都快薅秃噜皮了。眼尖手快的还能捡点漏,像我们这后去的,也就凑个热闹。” 她的语气平和,听不出多少失望,更像是在描述一个司空见惯的景象。
卫辰心里明镜似的。母亲隔三差五跟着中院的刘婶、后院的李奶奶去挖野菜,与其说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“补益”,不如说是一种融入集体生活的姿态,一种避免被孤立的智慧。
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、邻里间互相关注(或者说互相监督)的环境里,你家里如果从来不见一点野菜的影子,整天关起门来过自己的“好日子”,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、嫉妒甚至是非。
王秀兰用这种温和的方式,既表明了自家同样在“共度时艰”,又维持了与几位老姐妹的联系,还能活动筋骨,散散心。
卫辰对此深以为然,只要母亲注意安全,不去太偏远荒凉的地方,他便从不阻拦,反而时常嘱咐“就当散步,别累着”。
“挖不着也好,省得收拾。就当出去透透气,跟刘婶李奶奶说说话。” 卫辰接过盆,“妈您歇着,我来洗。”
“这点活累不着。” 王秀兰嘴上说着,却也没再坚持,转身进了略显狭窄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厨房,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饭。
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,火柴划燃的嗤啦声,然后是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,这些最寻常的声响,构成了家最温暖的背景音。
这天晚上,王秀兰用新挖来的嫩荠菜,细细剁碎,掺上些玉米面和一点点珍贵的黄豆粉,揉成团,做了十来个野菜团子。
同时,她将攒了许久的白面舀出一小碗,掺上些细麸皮,用温水和了,擀成两张薄饼,在刷了极少一点油的铁锅里烙得两面焦黄,散发出浓郁的麦香。
蒸菜团子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那个见了底的香油瓶里,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,在荠菜馅里滴入了四五滴琥珀色的香油。
刹那间,一股奇异的香气蒸腾而起——野菜的清新土气、粗粮的质朴醇厚,都被那几滴浓稠香油霸道而圆融的香气所统合、提升,变得诱人垂涎。
“哟,今儿个改善伙食,菜团子放香油了?” 卫辰走进厨房帮忙端饭,闻到香味,笑着问。 “荠菜嫩是嫩,就是有点‘青’气,点两滴香油压一压,苒苒能多吃两个。”
王秀兰一边将烙饼出锅,切成菱形小块,一边解释,“油瓶见底了,索性用了,吃完这顿再想法子。”
“没事,妈!我明天回来再捎着油!我有门路!”卫辰笑着说道,“您就放心大胆的吃,平时炒菜也不用省,总要我去弄!”
刚说着,卫苒放学回来,刚进院子就抽动着小鼻子:“好香啊!妈,是不是烙饼了?”
“就你鼻子灵!” 王秀兰在厨房里应着,“快洗手,准备吃饭。今天有香油菜团子。” “真的?” 卫苒欢呼一声,书包都没来得及放稳,就冲到水盆边胡乱洗了手,眼巴巴地等着开饭。
昏黄的灯光下,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方桌旁。金黄油亮的烙饼,墨绿圆润的野菜团子,一碟淋了酱油和香醋的腌萝卜丝,还有三碗米香浓郁的米粥。
简单的饭菜,因为那几滴香油和家人的团聚,显得格外丰盛。 卫苒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菜团子,吹了吹,咬了一大口。
初入口是野菜微微的清苦,随即是玉米豆面粗糙而扎实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,而最令人愉悦的,则是那几滴香油带来的、画龙点睛般的浓郁油润感,瞬间抚平了野菜的涩口和粗粮的拉喉感,让整个味道层次变得丰满起来。
“嗯!好吃!妈,今天的菜团子真香!比肉包子还香!” 卫苒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腮帮子鼓鼓的。
王秀兰看着她那馋样,忍不住笑:“慢点吃,没人和你抢。香油提味罢了。”
卫辰也拿起一个,细细品尝。确实,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,但此刻的满足,并不仅仅源于腹中的空虚。
这菜团子的“好吃”,是建立在相对有余裕的基础上的——家里舍得用香油来调和,卫辰家平时伙食不错,米面肉也没断过,所以才觉得这粗粝的野菜团子别具风味。平日里虽不奢华但基本能保证的营养摄入,使得这偶尔的“野趣”成了调剂而非折磨。
卫辰心知肚明,对于院里许多真正为下一顿发愁的人家来说,野菜团子是无奈的主粮,没有香油的慰藉,只有难以掩饰的苦涩和难以饱腹的空虚,每一口咽下的,都是生活的沉重。
这份清醒的认知,让他在享受这份简单的美味时,心中总萦绕着一丝复杂的感慨,既珍惜当下的安稳,又对周遭的艰辛保持着一种冷静的旁观。
晚饭后,收拾停当。春夜的风透过窗棂,带来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,还有胡同里孩子们追逐嬉闹的隐约喧哗。
卫辰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,看着窗外自家小院里那两块在月光下泛着深褐光泽的、早已平整好的土地,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。
“妈,” 他转过头,对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服的王秀兰说,“这天儿可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。咱们那两块地,老这么空着怪可惜的。您看,趁着春天,咱种点啥好?总不能一直荒着,或者只种几棵葱蒜。”
王秀兰闻言,停下手中的针线,抬起头,目光也投向窗外那两块地。她沉吟了片刻,显然早就有过思量:“这四月天,能种的东西倒真不少。要说长得快、能救急的,小白菜、小油菜、菠菜都行,撒下种子,勤浇着点,个把月就能掐着吃。要是想夏天秋天有收成,豆角、茄子、辣椒、西红柿这些都得种。不过现在自己育苗有点赶不上趟了,得去种子站看看有没有现成的秧苗卖,就是价钱肯定比种子贵。黄瓜、南瓜也能种,就是占地方,咱们院子小,得算计着来。”
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卫苒一听,立刻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插话:“哥!种西红柿吧!红红的,甜甜的,生吃炒菜都好吃!还有黄瓜,脆生生的!”
“你个小馋猫,就知道吃。” 王秀兰笑着用针在头皮上轻轻划了一下,“西红柿是好吃,可那东西娇气,费肥,太阳少了不行,雨水多了又爱烂,还招虫子。黄瓜也一样,得搭架子,占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