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苒苒,我回来了。” 卫辰推开屋门,一股温暖的、带着食物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王秀兰正在炉子边翻炒着锅里的白菜片,卫苒趴在方桌边就着煤油灯写作业。听到声音,两人都抬起头。
“哥!你回来啦!” 卫苒放下笔,蹦跳着过来。 “怎么比平时晚些?厂里有事?” 王秀兰关切地问,手里的锅铲没停。
“没事,妈。我去把照片取回来了。” 卫辰笑着,从挎包里先掏出那包桃酥,“顺便买了点桃酥,您和苒苒尝尝。”
“又乱花钱!” 王秀兰嗔怪道,但看到油纸包,眼里还是闪过一丝笑意。卫苒已经欢呼着接了过去。
然后,卫辰才珍而重之地拿出那个牛皮纸袋,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方桌上。“看看,咱们的全家福。”
王秀兰连忙关了火,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。卫苒也顾不上桃酥了,凑到桌边,小脸上满是期待。
卫辰小心地打开纸袋,抽出相框,将照片正面朝向母亲和妹妹。
昏黄的灯光下,黑白照片上的三个人栩栩如生。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王秀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先是怔怔地看了好几秒,然后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了。她伸出手指,似乎想去触摸照片上女儿的笑脸,又或者儿子挺拔的身姿,但在快要碰到时又停住了,生怕弄脏了这光洁的表面。
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那眼神里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——有欣慰,有感慨,有对逝去丈夫的追忆,更有对眼前一双儿女深沉的爱与满足。这张照片,仿佛将她大半生的艰辛与此刻的安稳都浓缩在了方寸之间。
“妈,照得真好!您看您笑得多好看!” 卫苒打破了沉默,指着照片上的母亲,又指指自己,“我!哥!咱们三个都在上面了!”
“嗯,好,真好……” 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哽咽,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努力露出一个笑容,“照得是挺好,这照相馆师傅手艺不赖。我……我都没想到,这辈子还能照上这么一张像模像样的相……”
“妈,以后咱们每年都照一张!” 卫辰揽住母亲的肩膀,温声说道,“就挂在屋里,看着咱们一年年变化。”
“对!每年都照!” 卫苒拍手附和。
“净瞎说,那得花多少钱……” 王秀兰嘴上这么说着,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止不住。她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照片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辰儿,你去年立功得的那张奖状,不是一直收在箱子里吗?去把它装个镜框挂起来!把这照片,就放在那奖状的镜框里,一起挂在墙上,怎么样?一边是你在厂里争气,一边是咱们全家和和美美。”
卫辰心中一动。那张轧钢厂和街道联合颁发的“见义勇为先进个人”奖状,是他上次立功得来的,还有两张,一张厂里发的先进工作者,一张区里发的先进个人!都是自己的荣誉。
母亲一直将它视为珍宝,用一块红布仔细包着收在箱底。如今,她提议将全家福和奖状放在一起,意义不言而喻——在她心中,儿子的荣誉和全家的团圆,是同等重要、甚至互为表里的骄傲。
“好,妈,听您的。” 卫辰点头。
王秀兰立刻行动,小心翼翼地从箱底翻出那个红布包,打开,那几张印着红色奖章图案、写着表彰话语的奖状依旧崭新。她又找出一个以前留下的、稍大一些的旧玻璃镜框,仔细擦拭干净。
然后,她比划了一下,将奖状铺在镜框底层,再将全家福的照片端正地叠放在奖状上方偏中央的位置,这样,既能完整展示奖状的内容和落款,又能让全家福成为最突出的视觉中心。
“苒苒,去把锤子和钉子拿来,就挂在堂屋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。” 王秀兰指挥着。
很快,镜框被稳稳地挂在了堂屋北墙的正中央。煤油灯的光芒映照在玻璃上,略微反光,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奖状上庄严的字迹和照片上三人温暖的笑容。王秀兰退后两步,左看右看,脸上洋溢着满足和自豪。
“好了,这下齐了。” 她长长舒了口气,仿佛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。
这张悬挂起来的照片与奖状,仿佛为这个小小的家注入了更坚实的灵魂,也让卫辰在这个世界的羁绊与归属感,变得更加真切而具体。
……
时光如永定河的水,看似平缓,却从不停止流淌。严寒的冬季在不知不觉中退去,四九城接连刮了几场呼啸的北风后,风势渐渐转柔,方向也悄然偏南。
屋顶上、墙角下、背阴处那些顽固的积雪和冰凌,终于彻底消融,化作涓涓细流,渗入干燥了一冬的土地。光秃秃的树枝上,那些深褐色的小苞仿佛一夜之间胀大了些许,隐约透出一点嫩绿的尖儿。
天空不再是冬日那种单调的铅灰,开始有了浅浅的、水洗般的蓝意。空气中那股凛冽的干冷被一种微带潮润的、清冽的寒意所取代,深吸一口,能闻到泥土苏醒的淡淡腥气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名草木的清新。
春天,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,悄然回归。
轧钢厂里,生产秩序早已恢复如常,甚至因为年初“开门红”的号召,各个车间都鼓足了干劲,高炉的火光日夜不息,轧机的轰鸣震耳欲聋。烟囱冒出的浓烟,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活力。
保卫科的训练也进入了“常态化”阶段,虽然强度依旧不小,但队员们似乎也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,抱怨声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操练出来的、略带疲惫却也更显精悍的气质。
卫辰依旧每日参与晨练,下午训练大黄,然后在装备库与李志军为伴。一切按部就班,平静无波。
四合院里的日子,也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摆,在柴米油盐、家长里短中规律地摆动。王秀兰精心打理着家务和那一小块越来越绿意盎然的菜地;卫苒每日上学放学,功课似乎有了起色,小脸上笑容更多;卫辰上班下班,与院里邻居们保持着惯有的、不远不近的交往。
前院的三大爷依旧算计着他的小九九,中院的傻柱依旧咋咋呼呼,后院的许大茂……嗯,许大茂似乎比往年开春时,要“安分”了许多。
然而,在这看似安稳平和、万物复苏的表象之下,一些旧的恩怨,如同深埋冻土之下的草根,从未真正死去,只待温度合适,便会悄然滋生,甚至酝酿出更猛烈的毒芽。
去年腊月里那场闹剧——傻柱相亲,被许大茂半路使坏搅黄,随后傻柱暴怒之下将许大茂痛揍一顿,全院大会上,一大爷易中海明显拉偏架,最终许大茂被罚了五块钱了事——这件事,表面上似乎已经过去。
傻柱出了气,虽然媳妇没娶成,但也觉得给了许大茂一个狠狠的教训;院里其他人看够了热闹,也渐渐淡忘;连三位管事大爷,都觉得事情已经“圆满解决”。
但有一个人,从未忘记,或者说,根本无法忘记。
许大茂。
那天的每一拳每一脚,每一次被傻柱像沙包一样捶打的痛楚,周围邻居或惊恐或窃笑的目光,易中海那看似公正实则偏袒的“调解”,以及最后不得不掏出五块钱时那种屈辱又无奈的感觉……所有这些,如同烧红的烙铁,在他心胸狭隘、睚眦必报的心里,烫下了深深的血痕。
五块钱,对他来说不算伤筋动骨;挨顿打,皮肉之苦也早已消退。但那种当众被羞辱、被践踏尊严、沦为全院笑柄的奇耻大辱,却像毒蛇一样,日夜啃噬着他的心。
他许大茂是什么人?电影放映员,走南闯北见过世面,脑瓜子灵活,自认比院里这些土包子、傻大个强出百倍!竟然被何雨柱这个只会抢大勺的莽夫当众殴打,还被迫认怂赔钱!这口气,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!
他深知,论打架,三个自己绑在一块也不是傻柱的对手。正面冲突,只有吃亏的份。上次的教训,他“记”住了。所以,整个开春以来,许大茂在院子里表现得异常“低调”和“老实”。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有点小事就咋咋呼呼,或者故意去撩拨傻柱。见到傻柱,他要么低头快步走过,要么就远远地绕开,实在避不开了,就硬挤出一个极其勉强、甚至带着点畏缩的笑容,含混地打个招呼,绝不多说一个字。
在院里公共场合,他也尽量降低存在感,不再高谈阔论自己放电影时的“见闻”或“路子”。上班下班,规规矩矩,仿佛真的被傻柱打怕了,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、谨小慎微的人。
连大院里的一些八卦大婶都有些诧异:“大茂,你最近怎么啦?蔫儿了吧唧的,见着傻柱跟见着猫似的?这可不像许大茂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