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1月28日,清晨。
港岛的深冬雾气,还是没散。
湿冷的风裹着寒气,往警务处总部大楼的缝隙里钻,连楼道里的灯光,都透着一股凉飕飕的沉闷。
天刚亮,警队里的人就心知肚明——昨夜两场栽跟头的行动,总得有人出来背锅。
这是港岛警队不成文的规矩,出了大事,伤亡摆上台面,必须有人担责,给高层、给市民一个交代。
飞虎队办公区,往日里都是脚步匆匆、士气高昂,今天却静得吓人。
周星星站在指挥官办公室里,一身笔挺的飞虎队作战服,肩章还别在肩上,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,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办公桌对面,警务处行动处的高层脸色铁青,手里捏着行动报告,语气没有半点转圜余地。
“周星星,你自己看!九龙围剿法官,悍匪是击毙了,可无辜平民死在现场!家属现在闹到警务处门口,哭天抢地,这个责任,谁来扛?”
周星星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喉结动了动,想辩解。
他带队冲进去的时候,法官手里死死攥着人质当盾牌,子弹无眼,混乱中出的意外,根本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。
可他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说出一个字。
结果摆在眼前,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高层看着他,叹了口气,把一份调令推到他面前,纸张落在桌面上,声音清脆,却像重锤砸在周星星心上。
“经高层商议,对你做出调离飞虎队的处分,即刻前往交通总部报到,调任路面交警。”
“交警?”
周星星猛地抬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满是不敢置信。
他从警校毕业,拼了命考进飞虎队,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出生入死,最后居然被贬去做交警,天天站在路口指挥交通?
这跟直接废掉他有什么区别。
“我不服!”
周星星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当时的情况你根本不清楚,法官用人质挡在前面,我根本没有完美的开枪机会,这不是我的指挥失误!”
“我知道你尽力了。”高层揉了揉眉心,语气带着无奈,却依旧强硬,“但现在要的是结果,不是过程!市民只会看到警队行动害死平民,他们不会管现场多危险!”
“这个处分已经是从轻处理,你要么接受去交警报到,要么直接停职,你自己选。”
一边是彻底跌落谷底,一边是直接失去工作。
周星星死死盯着桌上的调令,胸口剧烈起伏,满心的不甘和憋屈,却无处发泄。
他在飞虎队出生入死,多少次直面枪口,到头来,却要为一场意外买单。
良久,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,伸手拿起那份调令,指尖都在发抖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没有再争辩,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飞虎队头盔,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标志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,转身往外走。
背影挺直,却藏不住满心的落寞和狼狈。
从飞虎队精英到路面交警,一夜之间,天差地别。
而与此同时,警务处另一间办公室里,气氛比这边还要压抑,还要火爆。
南区围剿神秘部队的行动指挥官石米高,站在屋子中央,浑身散发着戾气,脸色阴沉得吓人。
他面前的桌上,摆着对他的处分决定:即刻停职,接受内部调查,停发薪资,等候最终处置。
“停职?!”
石米高一把抓起那份处分文件,狠狠摔在地上,怒声嘶吼。
“你们凭什么停我的职?!那伙人根本不是普通匪徒!他们中枪都不倒,火力比我们还猛,换谁去指挥,都未必能赢!”
“两死七伤!这么大的伤亡数字,港岛警队多少年没出过了?!不处分你,怎么给上面交代?怎么给牺牲警员的家属交代?!”
高层也被他惹得火起,拍着桌子怒斥。
“战场没有借口,只有胜负!你输了,就必须担责!”
石米高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,满心都是愤懑和不公。
他带着飞虎队队员冲在最前面,拼尽全力围剿目标,队员受伤牺牲,他比谁都难受,可到头来,所有的过错都算在他头上,直接被一撸到底。
旁边和他共事多年的同僚,连忙上前捡起文件,拉着他的胳膊,低声劝说。
“米高,别冲动!先冷静点,先接受停职,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,我们再联名帮你申请复职,还有机会回来的!”
“回来?怎么回来?”
石米高一把甩开同僚的手,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。
“枪都不让我配了,警队都不让我进了,还怎么回来?!你们都清楚,那伙人根本不是正常人,这根本不是我的错!”
他在警队打拼半辈子,把飞虎队当成自己的命,如今被这样一刀切处分,他彻底心死了。
下一秒,石米高猛地抬手,摘下别在胸前的警牌。
金属警牌被他狠狠砸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。
“这破警察,老子不干了!”
他恶狠狠地扫视着屋内的高层,眼神里满是怨恨和决绝,一句话没再多说,转身猛地推开房门,大步离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从这一刻起,飞虎队少了一个铁血指挥官,警队少了一个资深干员,多了一个满心怨怼的失意人。
两场追责,尘埃落定。
周星星被贬交警,石米高愤然离职,飞虎队一下子折损两员大将,内部人心惶惶,整个警队都笼罩在低气压里。
警务处高层没空理会这些人的情绪,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——今天要举办烈属安抚暨治安募捐仪式,必须借着这个机会,挽回警队的声誉,安抚市民的恐慌。
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,联系各界名流、布置会场、对接烈属,忙得脚不沾地。
可偏偏,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上午九点十分,警务处重案组指挥中心,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炸响,打破了忙碌的节奏。
值班警员不敢耽搁,立刻抓起电话,刚听了两句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握着听筒的手都开始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绑匪又联系了?要改赎金方式?”
“好……好,我马上上报,你千万别慌,我们立刻部署!”
挂了电话,值班警员几乎是跑着冲出接线室,朝着陈国忠副处长的办公室冲去,嘴里大喊着:“陈sir!不好了!重大情况!尊尼汪的家属来电,绑匪再次索要赎金!”
正在开会商议募捐仪式流程的陈国忠,听到这话,脸色骤变,猛地站起身。
“慌什么!慢慢说清楚!到底怎么回事!”
值班警员喘着粗气,语速极快地汇报:“是尊尼汪的家人打来的,绑匪刚打电话联系他们,说之前的赎金不要港币现金了,要求全部换成指定银行发行的金条,让他们中午之前,送到油麻地老街的指定垃圾桶旁!”
“金条?”
陈国忠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满脸疑惑。
干了几十年警察,办过无数绑架案,从来没有绑匪提这种要求。
现金多方便,拿到手就能花,金条体积大、重量沉,随便拿几根都沉得要命,大额赎金换成金条,少说也有几百斤,根本不好转移,不仅如此,拿到黄金之后,怎么处理也是一个大问题,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?
这里面绝对有问题!
陈国忠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拿起对讲机,沉声下令:“通知下去,让港岛各区重案组的负责人,全部到总部联合会议室开会,十分钟内必须到齐!”
“是!”
十分钟后,联合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。
全都是港岛警队响当当的重案组干将:身手利落、办案敢冲敢打的陈家驹;心思缜密、年轻干练的宋子杰;行事狠厉、破案率极高的马军;沉稳靠谱、擅长团队部署的陈国荣;经验老到、眼光毒辣的李鹰……
一众精英齐聚一堂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,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。
陈国忠站在会议室前方,把绑匪的要求往白板上一写,环视众人,开门见山。
“诸位,都到齐了,长话短说,尊尼汪绑架案的绑匪,突然再次现身,更改了赎金要求,不要现金,只要指定银行的金条,交接地点定在油麻地老街,今天中午就交易。”
“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,这事儿到底蹊跷在哪?我们该怎么应对。”
话音刚落,会议室里立刻炸开了锅,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“有没有搞错?要金条不要现金?绑匪脑子坏了?现金随便揣着就走,金条那么重,那么多赎金换成金条,起码几百斤,他们怎么转移?跑都跑不掉!”马军率先开口,语气里满是不解。
“是啊,这完全不符合常理,一般绑匪都怕被警方追踪,现金更容易拆分、流通,金条目标太大,而且银行都有备案,一查就能查到来源,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李鹰摸了摸下巴,满脸疑惑。
宋子杰推了推眼镜,开口补充:“还有重量问题,2.8亿港币,按照现在的金价换成金条,重量大概3吨这样,两三个人根本搬不动,必须用车,可交接地点在老街,路面窄,车辆一停就会被盯上,绑匪就算拿到金条,也很难顺利撤离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
陈家驹站起身,语气笃定,又补了最关键的一层分析,直接堵死绑匪所有后路。
“就算他们铤而走险,把金条拿去溶解重铸,想毁掉原有印记和编号,也没用!”
“一次性大批量抛售黄金,在港岛金银业贸易场里,根本藏不住!这么大的黄金交易量,会立刻触发交易备案,资金流向、出手记录,全都会留下清清楚楚的痕迹,我们顺着贸易场的交易记录一查,照样能锁定他们!”
“不管绑匪是留着原金条,还是溶解变卖,只要这批黄金一动,就一定会留下尾巴,我们迟早能顺着这条线索,把人揪出来!”
这话一出,在场众人瞬间恍然大悟,频频点头。
“对!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!大批量黄金交易根本没法隐蔽,他们就算毁了金条外观,也躲不过贸易场的监管!”
“说白了,这批金条就是个烫手山芋,绑匪拿了也没法安心用,全程都在我们的掌控里!”
陈国荣也跟着开口:“我赞同家驹的说法,这个交易,对我们有利。我们可以假意答应绑匪,把金条准备好,提前在油麻地老街布下天罗地网,便衣、剩余飞虎队队员全部埋伏,等绑匪一出现,立刻收网!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全都认可这个方案。
金条的破绽从头到尾,不管是转移、藏匿还是变现,全都是警方的突破口。
陈国忠看着众人,沉声道:“既然大家意见一致,那我现在宣布部署。”
“第一,立刻联系指定银行,按绑匪要求的金额,兑换金条,记录每一根金条的编号、重量、印记,全程保密,不能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“第二,陈家驹、宋子杰,带一队人,提前潜入油麻地老街,伪装成路人、商贩,暗中布控,紧盯交接点。”
“第三,马军、陈国荣,带第二队人,守住老街各个出口,封锁所有交通,不让一个人逃脱。”
“第四,李鹰,负责后方指挥,随时对接现场情况,一旦发现绑匪踪迹,立刻下达抓捕指令!”
“所有人听清楚没有?!”
一众重案组精英齐刷刷站起身,语气铿锵有力。
“听清楚了!”
陈国忠点点头,眼神锐利,沉声叮嘱:“这次行动,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!警队接连出了事,已经经不起任何波折了,务必把这伙无法无天的绑匪,全部捉拿归案!”
“明白!”
众人齐声应道,纷纷拿起桌上的装备,转身快步离开会议室,火速前往各自的岗位,开始部署抓捕行动。
会议室里很快空了下来,陈国忠站在白板前,看着上面写的“金条”二字,眉头依旧紧锁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。
绑匪明明不傻,不可能不知道金条的这些破绽,为什么非要执意选金条交易?
这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猫腻?
一旁的下属看着他神色凝重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陈sir,我们的部署万无一失,这次肯定能抓住绑匪,您还有什么担心的?”
陈国忠转头看向窗外弥漫的雾气,沉声吐出一句话。
“但愿如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