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四日,星期天,平安夜。
邵伟调进急诊外科的第一个夜班。
他来得很早,六点就到了,比交班早了一个半钟头。陆时安七点到的时候,他已经把抢救室六张床的病历都翻了一遍,胸口口袋里插着那个小本子,本子边上翻得起了毛,跟一年多前一样。
“陆老师。”他站起来,站得笔直。
“坐。”陆时安说,“以后别站这么直,夜班长着呢,站一宿你腿受不了。”
邵伟坐下了,坐了一半,屁股只沾着椅子边。
蒋红梅在护士站后面挂彩灯,一串红的绿的小灯泡,绕着护士站的台面挂了一圈。方子豪下了白班还没走,在边上帮着递图钉,一边递一边跟邵伟说:“小邵,平安夜的夜班,我跟你说,玄学。去年平安夜,一晚上来了四个圣诞老人。”
“四个?”
“一个从商场台阶上摔下来的,一个扮驯鹿的被人推了,一个在酒吧被灌多了,还有一个,是真的圣诞老人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大爷,白胡子,自己长的,过来量血压。”方子豪说,“护士叫他圣诞老人,他还挺高兴。”
邵伟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地记了一行:平安夜,摔伤、醉酒多。
第一个病人,晚上八点来的。
二十岁的女大学生,室友陪着来的,捂着腰,走路一瘸一拐。
“医生,我腰上起了两个泡。”
她把毛衣往上撩了一点。右侧腰上,两块水疱,一块一元硬币大,一块大一点,周围红了一圈。
“怎么弄的?”
“我也不知道啊。”女生一脸委屈,“昨天晚上宿舍太冷了,我贴了个暖宝宝睡的,早上起来就这样了。暖宝宝怎么会烫伤呢?它才几十度!”
邵伟看了看,转身去拿烫伤膏:“浅二度,不严重,涂点药,注意别把泡弄破……”
“等一下。”陆时安说,“你再看一眼疱底。”
邵伟停住了,回过头,凑近了看。
一块水疱已经破了,露出底下的皮肤——不是粉红的,是白的,发灰,按一下,不怎么变色。
“白的。”邵伟说。
“白的是什么?”
邵伟想了想,脸有点红:“深二度。”
“低温烫伤。”陆时安跟女生说,“暖宝宝温度不高,可是贴着一个地方,一贴七八个钟头,热量一点一点往里头渗。表面看着小,底下烫得深。这种比开水烫的还难好,可能要一个月,还可能留疤。”
女生听傻了:“一个暖宝宝?”
“一个暖宝宝。”
“我室友也贴着睡……”
室友在旁边一下子把手捂在自己肚子上,脸都白了,当场把毛衣里面那片暖宝宝撕下来,扔进了垃圾桶。
邵伟把“低温烫伤,看疱底”写进了小本子。写完了,在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:别只看表面。
第二个病人,十点多。
一个小伙子冲进来,一边跑一边喊:“医生!医生!我卡住了!”
喊得很响,声音很清楚。
陆时安看了他一眼:“卡住了还能喊这么大声?”
“刚才卡住了!”小伙子喘着气,“我女朋友送了我一个平安果,我想给她表演一个,一口塞进去,结果卡在嗓子眼上了,上不来下不去,喘不上气,她吓坏了,打了个车往医院送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在出租车上咳了一下,咳出来了。”小伙子说,“咳在司机后脑勺上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没事了。”小伙子摸了摸嗓子,“就是有点疼。”
陆时安拿压舌板看了看,咽喉有点红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“没事。回去吧。”
“那……挂号费能退吗?我还没看病呢就好了。”
“你已经看了。”
小伙子的女朋友在后面拽了拽他的袖子,脸都红透了:“走吧走吧,丢死人了。”
两个人出去了。邵伟在本子上记:平安果,整个,不要表演。
方子豪还没走,在门口探头:“我说什么来着,玄学。”
凌晨一点多,来了第三个。
七十九岁的老太太,儿子和儿媳妇一边一个扶着进来的。老太太弯着腰,捂着肚子,一进门就吐了一口,吐出来的是黄绿色的水。
“便秘。”儿子说,“三天没解大便了,肚子胀,今天开始吐。您给开点开塞露就行。”
邵伟问病史,问得很仔细。什么时候开始胀的,吐了几次,放屁没有,以前有没有做过手术,平时吃什么。
问到“这几天吃了什么”的时候,老太太的儿媳妇随口说了一句:“也没吃什么,就是柿子吃得多点。”
邵伟的笔停住了。
“柿子?吃了多少?”
“我老家寄来一箱冻柿子。”儿子说,“我妈爱吃,这一个礼拜,每天早上起来,空着肚子,吃三四个。”
邵伟扭头看陆时安。
陆时安冲他点了一下头:“你说。”
“空腹吃大量柿子……”邵伟说,“柿子里的鞣酸,碰到胃酸,会凝成一团……柿石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腹部ct。”
ct出来,小肠里卡着一个类圆形的团块,四公分多,团块上面的肠子胀得像一根根灌满了水的香肠。
柿石性肠梗阻。
“先试试保守的。”陆时安说,“禁食,胃肠减压。然后从胃管里分次打可乐进去,打完夹管,看能不能把它泡开。”
“可乐?”儿子瞪大了眼睛。
“可乐是酸的,有气,能把柿石泡软,泡碎了,说不定自己就下去了。”陆时安说,“有文献的,不是偏方。泡不下去,就得开刀取。”
老太太躺在床上,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:“我这辈子,就没喝过可乐。”
儿媳妇说:“妈,那您今天尝尝。”
【鉴定:柿石性肠梗阻(Lv.24)】
凌晨四点,抢救室消停了。
邵伟坐在电脑前面写病历,写了三个钟头,三份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按了保存,抬起头。
“陆老师,我能留在这儿吗?”
陆时安正在看老太太的引流量,头都没抬:“你已经调进来了。人事处的章都盖了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邵伟停了一下,“一直。”
陆时安这才抬起头看他。
邵伟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键盘上,胸口口袋里插着那个翻得起了毛的小本子。一年多前,他在开水房门口哭的时候,手里攥的也是这个本子。
“看你自己。”陆时安说,“在这儿,没人替你写病历,没人替你上台,也没人替你挨骂。你干得了,就一直。”
“我干得了。”
“那就一直。”
第二天下午,胃管里打进去两大瓶可乐,柿石没下去。陆时安带着邵伟上台,开腹,把那段小肠切开一个小口,取出来一个黑褐色的硬疙瘩,鸡蛋大小,敲上去咚咚响。
邵伟拿着那块柿石,看了半天:“陆老师,这个……要留着吗?”
“给家属看看。”陆时安说,“让他们知道,冻柿子,不能空着肚子吃。”
【带教:邵伟(新)|d级】
【击杀:柿石性肠梗阻(Lv.24)|经验+500(溢出)】
【节日委托(绿):平安夜|掉落:白色·暖手宝(无用)】
陆时安看着那个“暖手宝”,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腰上起了两个泡的女生,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邵伟看他:“陆老师,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十二月二十六日,星期二,夜里十点半。
一辆救护车闪着灯,开进了急诊大门。
车上送来的人,叫莫长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