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仁睁开眼时，天还没亮透。他盯着房梁，手从弩机上移开。
床板下的刻字硌着后背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陈河压低声音："大人，墨渊起了，在院中候着。"
萧仁起身，将床板复位，刻字重新隐入木纹。
院中灯火阑珊，墨渊左肩缠着布条，右手拎着改装到一半的腰挂式箭匣。
两名护卫站在一旁，是昨夜轮换下来的赵六和另一个叫周仓的秦卒，两人脸上带着倦色，眼底却清醒。
萧仁走到石阶下，没说话。墨渊先开口："师父，今日走？"
"你走你的。"萧仁看向那两名护卫，"你们两个，随我走小路。"
赵六和周仓对视一眼，赵六上前一步："大人，小路绕远，且林中多匪——"
"所以才走。"
墨渊攥紧箭匣："我——"
"你带车队按原路走，日行四十里，不许快也不许慢。"萧仁截断他"遇驿站就歇，遇关卡就报我的名字。有人查问，就说我在车上养伤，不见外客。"
墨渊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应了一声"诺"。
萧仁不再多言，从怀中取出一块帛布，是昨夜从刻字床板上拓下的印痕。
他将帛布收入袖中，转身向马厩走去，赵六和周仓快步跟上。
三骑出驿站时，晨雾正浓。小路比驰道窄一半，两侧密林遮天，马蹄踩在腐叶上，发出闷哑的声响。
萧仁打头，赵六和周仓一左一右，间距拉开三丈，这是防弩箭的队形。
行了约莫两个时辰，日头升到头顶，林中的光线却愈发昏暗。
萧仁忽然勒马，赵六和周仓同时停住，手按剑柄。
萧仁没有回头，声音很低："左侧，三十步，灌木后面。跟了五里地了。"
赵六瞳孔一缩，周仓已经翻身下马，猫腰向右侧迂回。
萧仁坐在马上，一动不动。他解下水囊，仰头喝了一口，动作慢而稳。灌木丛后传来极轻微的响动，像是有人在调整呼吸。
萧仁忽然将水囊一扔，马鞭指向灌木左侧："那里还有个人。"
话音未落，周仓已经从右侧扑出，长剑劈入灌木。一道人影窜出，还没来得及起身，赵六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。
"别杀。"萧仁下马，"要活的。"
那人被拖出来，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粗布短褐，脚上却是一双军靴，靴底沾着北境特有的白垩土。他抬头看了萧仁一眼，又低下头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萧仁蹲下去，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："赵成的人，还是赵高的人？"
汉子喉结滚动，没说话。
"不答？"萧仁剑尖下移，挑开他的衣襟。汉子锁骨下方，一道旧疤蜿蜒入胸，是弩箭贯穿伤。
"秦卒制式弩伤，愈合不超过三年。退役弩手，在北境军中干过。"
汉子猛地抬头，萧仁收剑起身，向赵六伸出手。赵六会意，从怀中取出火折。
萧仁接过，吹亮，火光凑近汉子的脸："每月俸禄多少？三千钱，还是五千？"
汉子额头渗出细汗。
"赵高现在不是中车府令了。"萧仁将火折移开，声音轻下去，"他给不了你宅子，也给不了你活路。"
汉子嘴唇颤抖："你、你如何知道——"
"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"萧仁俯身，"比如，你在北境军中还有三个同伙。比如，你们的联络点在——"
他故意停住，目光扫过汉子的脸："黑石峡，废弃马场。"
汉子眼里闪过一丝茫然，随即低头，萧仁心中一动。他本是试探，对方反应告诉他地点错了。
"不是黑石峡。"萧仁语气平淡，"是白狼河谷，废弃烽燧。"
汉子浑身一僵，冷汗顺着鬓角滑落，掉进尘土里。
萧仁直起身，白狼河谷是蒙恬大军侧翼的补给要道，那里的烽燧废弃不过两年，正是眼线传递情报的绝佳节点。
"现在，说说另外三个人的名字。"
汉子咬紧牙关："杀了我。"
"我不会杀你。"萧仁摇头，"但我会把你交给蒙恬。你知道蒙恬怎么处置军中细作？"
他凑近，声音压得极低："车裂。你的同伙，一个都跑不了。他们的家人，连坐。"
汉子浑身一颤。
周仓在旁忽然开口："去年北境大营查出一个细作，蒙将军没用车裂。"他咧嘴，露出白森森的牙，"他让人活着，一片片削。削了三天才死。"
汉子额头抵地，声音发抖："我说……李同，百夫长，驻守在辕门大营……王贵，粮库记簿……还有张猛，他是蒙将军的亲兵……"
赵六倒吸一口冷气。萧仁脸上没有表情："联络方式。"
"每月初一、十五，白狼河谷烽燧下点火为号……"
萧仁转身，翻身上马："带上他去蒙恬大营。"
赵六拽起汉子，周仓去牵马。两人动作都很快，但萧仁注意到，他们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走出十余步，赵六忽然开口："萧大人。"
萧仁勒马，赵六单膝跪地，周仓也跟着跪下。
"小人赵六，愿随萧大人鞍前马后。"
"小人周仓，也愿追随大人。"
萧仁低头看着他们："为何？"
赵六抬起头："大人查内奸，查的是赵高的人。赵高的人，蒙将军都未必敢动。"他顿了顿，"大人敢。跟着大人，有活路。"
周仓接道："小人从军八年，见过太多人。大人是真心做事的人。"
萧仁看了他们很长时间："起来吧，到了蒙恬那里，你们亲口把今日之事说与他听。"
两护卫起身，三骑加速，向密林外驰去。日头西斜，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穿出林口的瞬间，萧仁猛地勒马。赵六和周仓同时停住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远处官道上，烟尘滚滚。一支骑兵正从北方疾驰而来，马蹄声如闷雷，震得地面微微颤动。
旗帜尚看不清，但那股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。萧仁的手按上弩机，皮套里的金属冰凉。
"大人——"赵六声音发紧，萧仁没答。他盯着那支骑兵来的方向，忽然想起床板下的刻字。
小心赵高，他在北境有埋伏，马蹄声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