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仁收回视线，车队碾过城外官道上的薄霜。墨渊催马跟上，这少年三天前从工坊赶来，眼下鞍囊里还塞着半卷没完工的图纸。
"先生，后面那辆骡车，从出城就跟着。"
马蹄声里，那辆车始终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，车辙比旁的深三分。拉车的杂色骡子走起来一瘸一拐，却硬跟了十里地。
萧仁问："第几个了？"
"第三个。"墨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"还有两个在队尾装脚夫，左耳有痣那个，换粮袋时往剑箱上抹东西。"
萧仁勒住缰绳："停车休整！"
墨渊会意，带着几个亲信分发干粮，把那两个脚夫和其他人隔开。萧仁走到剑箱跟前，箱盖上一层薄霜，被划出一道歪扭的痕迹。
他伸手一抹，指尖沾了点灰白粉末，凑近闻了闻。硝石混猪油，正午日头一晒，整箱兵器就能烧成废铁。五十车兵器，够烧半座山。
萧仁把粉末弹进袖口，起身："去，把后面那辆骡车请过来，就说我要借水囊。"
墨渊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："诺！"
骡车被"请"来时，车夫想跑，被两个老兵按进泥里。萧仁没审，只让人撬车板。板子底下全是干草，干草里埋着六个陶罐，蜡封严实。
墨渊撬开一个，黑漆漆的液体晃荡，腥臭刺鼻，惊叫一声："火油！"
萧仁盯着那车夫，车夫把脸埋进土里，肩膀直抖。
"谁让你来的？"
车夫不吭声，萧仁蹲下去，从怀里摸出块碎银，在车夫眼前晃了晃，收回去。他起身走向骡车，从草堆里抽出根干草，在指尖捻了捻。
"北地寒茅，骡子蹄铁，军工作坊的样式，却不是咱们这一路的编号。"
车夫猛地抬头，萧仁却接着道："你是北境大营退下来的伤兵，赵成用你老娘的命要挟你。"
车夫浑身僵住，墨渊在旁边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萧仁把干草扔到车夫脸上，转身走向那两个脚夫。两人已经站起来，手按在短刀上。
萧仁掏出那包粉末，当着他们的面，撒在脚边一小堆干草上。他从墨渊手里接过火镰，一敲。火星溅落，干草轰地窜起半人高的火苗，热浪将人逼的后退。
两个脚夫的脸被火光映得惨白，左边脚夫突然暴起，短刀直捅萧仁心口。
萧仁侧身，刀锋擦着衣襟划过，反手一肘砸在对方太阳穴上。那人闷哼一声栽进火堆，头发滋滋冒烟。
另一个脚夫扑通跪下："我说！赵大人让在剑箱动手脚，过了泾水再点火！"
"还有呢？"
"北境大营有人等着，到了就断粮道！"
周围没人说话，连墨渊都变了脸色。萧仁把火堆里的人拖出来，那人已经晕死过去。
他拍了拍手："拖下去，绑结实。"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想不到的事。
萧仁掏出匕首，割断了捆着车夫的绳子。车夫瘫在地上，以为自己要死了，却听见头顶传来平静的声音："你老母在赵成手里，你替他办事，我不怪你。"
车夫猛地抬头，眼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"但我要你帮我办件事。"萧仁蹲下去，声音压得极低，"回去告诉赵成，就说萧仁的剑箱全烧了，五十车废铁。作为交换，我把你老母从赵府救出来，送到北境。"
车夫嘴唇哆嗦：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"
"你鞋底沾着赵府红土，咸阳只有他那片宅子有。"萧仁已经站起来，"三日后，泾水渡口。"
车夫连滚带爬跑了。墨渊急道："先生！放他回去，咱们的行踪……"
萧仁抬手止住他，从袖口抖出那包硝石粉末，在日光下细细端详。过了一会，他翻身上马，勒转马头："传令，改走驰道旧线。剑箱里的硝石清理干净，原样封好。备用的石灰粉，往每个箱子里撒一层。"
车队重新上路时，夕阳偏西。萧仁骑在马上，从怀里摸出那枚三足乌令牌，在指间转了个圈，塞回去。
墨渊跟上来，憋了一路："先生，您早算到他们会来这一手？"
萧仁望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天色："赵成在军中不止这三个人，我要让他以为得手，把剩下的人都调出来，调到一个看得见的地方。"
他顿了顿："然后，一锅端。"
墨渊攥紧了刀柄。
天黑前，车队在一处废弃驿站扎营。萧仁坐在火堆旁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。
墨渊凑过去看，是一幅简陋的地图，几个墨点分布在咸阳到北境的官道上。
萧仁用树枝点了点其中一个墨点："这泾水渡口的掌柜，驰道中段的车马行，北境大营的粮秣官。这三个人，够把行踪报到赵高案头。"
墨渊猛地抬头："那咱们还走驰道旧线……"
"就是要让他们看见。"萧仁把树枝扔进火堆，"看得见，才跟得上。跟得上，才进得去。"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通关铜符，铜符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章邯给的，凭此符可调动沿途军驿。
"明日过泾水，你亲自去渡口。"萧仁说，"找到那个掌柜，就说萧仁的剑全烧了，请他给赵成带话。"
墨渊瞪大眼睛："这……"
"让你去，你就去。"
墨渊咬咬牙："诺！"
火堆噼啪作响，萧仁从怀里摸出块干粮，慢慢嚼着。
远处传来狼嚎，此起彼伏。他想起离开咸阳前，章邯把他叫到一边："赵高在军中的根，比你想象的深。此去北境，九死一生。"
当时萧仁问："章大人为何要帮我？"
章邯没回答，只是把通关铜符拍在他手里，转身走了。萧仁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他走向自己的帐篷，经过墨渊身边时，扔下一句话："今晚别睡太死，后半夜有雨，去把剑箱上的油布盖好。"
墨渊一愣："先生，您怎么知道有雨……"
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他鼻尖上，墨渊抬头，夜空不知何时堆满了乌云。
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，由远及近，震得地面微颤。
雨下起来时，萧仁在帐中摊开那卷蒙恬给的手令，借着油灯，一字一字再看了一遍。
"军需调度，便宜行事。"
帐外雨声如注，萧仁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，五十步外的草丛里，一双眼睛猛地收缩。
那人身穿黑衣，伏在泥水里，雨水灌进衣领，却一动不敢动。
他看见萧仁的帐篷灭了灯，听见雨声中传来模糊的低语。
他听不清内容，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，像被什么野兽盯上了。
那黑衣人退到安全距离，翻身爬起来，跌跌撞撞消失在雨幕里。他不知道自己该报什么信，只知道赵成大人说过，这个叫萧仁的必须死在北上的路上。可现在他觉得，死的可能不是萧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