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黑风高,坡上荒草被夜风一遍遍压伏,又挣扎着直起身。来路之上,马队的黑影越走越近,影子在微茫的月色里拉得悠长。黑夫伏在茂密的草丛之中,指尖稳稳扣住裹布的铜锣边沿,指节绷得发白,浑身的肌肉都已经蓄满力道。
那匹领头的战马,铁蹄重重踏过路上那块发白的青石。
就是这一刻。
黑夫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沉。铜锣震响,三声闷沉的锣声贴着地面滚向四方。坡地两侧密林中,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,火光骤然炸开,将整片谷地照得通明。蓄势已久的弩手齐齐松弦,成片的弩箭破空呼啸,第一波箭雨径直泼向马队前头的骑手。弩箭早在埋伏之初便上好弦,只等这一声号令,半分不拖。
黑夫定下的规矩,头一轮放弩,务求不空。三十张强弩一齐迸发,马背上的人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秆,接连栽落。不少战马骤然受创惊狂,扬蹄狂奔,一头撞在预先布设的绊马索上,重重翻倒,骑手顺着马背滚落在泥土之中,摔得筋骨剧痛。后方步行的乱党见状,顿时慌作一团,纷纷转身想要原路折返,可迎面撞上的,正是赵七早已埋伏妥当的队伍。
喊杀声轰然炸开,混着马嘶、兵刃撞击与惨叫,在山谷间来回回荡。林中火把摇曳,火光铺满整片坡地,方才还借着夜色潜行的贼人,一瞬间暴露无遗。他们如同从酣梦里惊醒,四下奔窜,手足无措。有的人扔掉短刀,屈膝跪倒在地;有的人慌不择路,钻到板车底下妄图藏身。
黑夫攥紧腰间环首刀,从草丛里缓缓站起,稳步踏入纷乱的人群之间。他没有去追赶四散奔逃的喽啰,径直朝着人群最拥挤的中心走去。一名贼人红着眼挥刀劈来,黑夫侧身避开,刀背重重拍在对方手腕,那人吃痛,短刀脱手坠落在地。又有一人扑上来缠斗,黑夫抬脚精准踹在他膝窝,那人腿一软,扑通跪倒。黑夫穿行在乱兵之间,交手数回合,放倒五六人,却不曾下死手,只求让他们失去再战之力。
他一步步往包围圈中心走,忽然身后一股劲风袭来。黑夫不及回头,顺势向前扑出,在地上顺势一滚,反手挥刀,刀刃擦过夜色,狠狠砍中偷袭者的小腿。那人痛呼一声,膝盖一软跪倒在地,兵刃脱手。黑夫撑着地面起身,粗粗喘了一口气,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对方的刀锋划开一道长口。他低头扫了一眼,无暇顾及伤口,继续向前。
赵七所部牢牢横堵在退路之上,封死了后撤的通道。几个贼人情急之下想要往侧边河道跳,河边早有伏兵守着,刚靠近岸边就被长矛逼退。前后皆是火把,左右密林里全是持械的兵士,数百乱党被死死困在这只口袋之中。他们在圈子里来回冲撞,几番突围全都碰壁,终于锐气尽失,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。兵刃落地的声响连绵一片,清脆刺耳。三百余人,被困在坡地中央,逃出去的寥寥无几。
那几辆蒙着黑布的板车很快被士卒掀开。黑布之下,是捆扎整齐的刀矛,还有一坛坛封好泥口的陶坛。黑夫缓步走到板车跟前,亲手掀开剩余的黑布,目光扫过满车兵器与陶坛。他抬手拍开一只坛子的泥封,鼻尖凑近,一股浓烈的火油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在板车前静静伫立许久,晚风卷着刺鼻的油腥扑在脸上,黑夫眉头微微蹙起,伸手将泥封重新盖好,用力按紧。原来这便是他们蓄谋已久的后手,打算一旦突入寿春城门,便引燃火油,放火烧城,借大火搅乱全城,屠戮百姓。
想明白这一层,黑夫转头望向那些被按倒捆绑的俘虏,火把的光落在一张张惶恐的脸上,有人垂着头不敢对视,有人强撑着抬眼望向他。黑夫沉默片刻,抬手唤来赵七。
“火油、兵器尽数收拢,一件都不能留下。”
赵七高声应下,立刻带人上前搬运。火光之下,俘虏们被士卒押解着,连成一串,缓缓向着坡地外转移。黑夫站在原地,静静望着他们的背影,没有动身。
火把一直烧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坡地上的厮杀声才渐渐平息。残火映着满地散落的刀矛、破碎的盔胄。黑夫先传令清点己方伤亡,伤兵不多,大多只是皮外伤。一名士卒手臂挨了一刀,鲜血浸透半边衣袖,依旧咬牙不肯后撤。黑夫看罢,吩咐人扶他上马,先行回城交给医官诊治。那士卒摇头推辞:“将军,我还能走。”
黑夫语气不容置喙:“能走也骑马回去。仗已经打完,不必再硬撑。”
投降的贼人跪满一地,兵刃全都丢在身前。赵七带人逐一捆缚,绳索把他们串成长长的一串。坡地上的鲜血渗进泥土,把大片黄土染成暗沉的褐黑色。晨风吹过,浓郁的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天色彻底放亮之时,黑夫蹲下身,在尸骸之间逐一翻检,活人、死者分开清点,他一心要找出那个藏头露尾的首领。
翻完最后一具尸体,他缓缓站起,蹲得太久,双腿僵硬发麻。他活动腿脚,再次扫视遍地尸首,七十余具尸体里,并没有那个首领。他又将目光转向被俘的活人,目光缓缓扫过,停在一个低头的人身上。那人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疤痕,黑夫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。对方抬起头,眼神平静,没有躲闪。黑夫端详许久,慢慢起身走开,不是他要找的人。
有的死者双目圆睁,黑夫便蹲下身,伸手轻轻合上他们的眼皮。一具,又一具。待到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尸首前,他的手顿了顿,沉默片刻,替少年合上双眼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清点完毕,俘虏一共一百三十七人,战死在坡地的贼人七十有余,逃脱的不足二十。黑夫把数字牢牢记下。逃走的那一小队人里,是否藏着首领,他一时无法断定。所有俘虏押回寿春,先关押在粮仓旁一处空置院落,分开关押,单独审讯。
黑夫叮嘱景离:“头一夜不必急着审问,先饿他们一夜。熬过饥寒,明日再审,他们的嘴更容易松。” 景离应声领命。
首领,终究还是逃了。
黑夫把环首刀狠狠插进泥土,久久一言不发。片刻之后,他拔起刀刃,又在土中重重戳了两下。抬眼望向已经大亮的天际,他收刀入鞘,沉声吩咐:“回城。”
赵七快步上前劝道:“将军,此番擒获一百多活口,战果已经不小。”
黑夫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:“首领一日不落网,抓再多活口,也不算了结。”
审讯设在院落角落,地上铺着干草,俘虏反绑双手坐在席上,黑夫坐在他们对面,中间只放一碗清水。他不急着开口问话,只是静静观察,看他们的手掌、眼神,看指甲缝隙里藏着的泥土与痕迹。
他点了一名年长的俘虏:“你们首领,生得是什么模样?”
那人摇头:“从来没见过真容,说话时一直蒙着面。”
黑夫又转向另一人:“他说话是什么口音?”
那人仔细回想片刻,低声回道:“听着像是楚地西边的口音。”
楚地西边。黑夫默默记下这条线索,心底快速盘算起西边的城邑,寿春往西是安丰,再往西便是六县,那一带散落着不少项氏旧部。他没有当众说出猜想,只把线索妥帖收在心里。
景离在一旁说道:“慢慢审,总能挖出更多消息。”
“接着审。” 黑夫点头,“所有口供一字不落,全部记下。” 他又转头吩咐赵七,“城内城外的暗线再增派一批,山里的庄子继续紧盯。首领没有落网,这件事,远远没有结束。”
回城那日,寿春百姓纷纷涌上街头,站在道路两侧围观。一串串戴着手缚的俘虏被士卒押着穿过城门,百姓激愤,有人扔出菜叶,有人高声怒骂。一名老者捡起土疙瘩砸过去,正落在一名俘虏肩头,那人身子一晃,却不敢躲闪。黑夫骑在马上沿路观望,没有下令阻拦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场伏击大胜,总算稳住了城中大半人心。
回城当夜,黑夫没有歇息。他独坐帐中,再次取出那封贼人送来的书信,“血债血偿” 四个字依旧刺目。他盯着字迹看了许久,将书信小心收入怀中。他想起坡地上那七十多具尸首,他们本也是楚地子民,却被一句复仇口号裹挟,白白丢了性命。黑夫枯坐在案前,一直坐到天光微亮。
同一夜里,景离同样彻夜未眠。他坐在案边整理源源不断送上来的口供,纸上全是零碎的信息:楚西口音、常年蒙面、从不在同一处过夜。景离反复翻看笔录,试图从这些碎片之中,拼凑出首领的真面目。
第二日天还未亮,黑夫便起身。他穿上甲胄,把佩刀系在腰间。甲片上残留的血渍没有洗净,留下一片片暗红印记。他望着那斑驳血痕,没有擦拭,要带着这一身厮杀的印记,去校场盟誓。
回城第二日,黑夫传令景离、赵七,召集三百精锐齐集校场。消息传开,城中百姓纷纷赶来围观,把校场四周围得水泄不通。有人抱着孩童,有人挎着竹篮,还有农户牵着耕牛,远远望着高台之上的香案三牲,心里猜不透这一场集会的用意。
黑夫骑马入校场,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通路。校场之上,三通战鼓早早擂响,沉闷鼓声滚滚,在整座寿春城回荡。三百精锐天不亮便到此列阵,排成三排,身姿挺拔如木桩。不少人甲胄上还沾着泥土,脸上残留着昨夜厮杀的血痂,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,全场寂静,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朝阳缓缓升起,金光铺满校场。高台早已搭好,香案端正摆放,案上备好三牲。宰杀公牛之时,鲜血满满盛了一大盆。台下兵士按次序分列,每人面前一只粗陶碗,牛血兑入酒中,酒色沉红发黑。
黑夫迈步登上高台,先看向赵七,赵七微微颔首;再望向景离,景离同样点头。三人无需言语,都清楚这一碗血酒分量有多重。
黑夫端起酒碗,目光扫过台下三百士卒,声音沉稳清晰,传遍整个校场:“叛党余乱一日不平,我们手中的刀,一日不能收。今日在此,对天立誓:不平余乱,誓不还乡!”
话音落下,台下一片沉寂,唯有风声卷动旗帜。
黑夫举着酒碗,继续开口:“这碗血酒入腹,你我便是同命之人。往后,若有死战,我黑夫必冲在你们前头;倘若我贪生畏死,诸位,可斩我。”
台下忽然响起一声呐喊:“将军,我等跟你!”
一声起,三百声接踵呼应,喊声层层叠叠,在校场来回震荡,震得城墙微微发颤,脚下黄土仿佛都跟着抖动。
待到呼声稍歇,黑夫再扬声:“从今往后,寿春在,我等便在。城破之日,便是我等殉身之时!”
三百士卒齐声应和,声浪撼天:“城在,人在!”
台下,赵七侧头低声对景离说道:“将军这是要做什么?”
景离望向那盆还冒着热气的牛血,缓缓开口:“你看这盆血,便懂了。”
赵七盯着血盆,又看香案,不再多问,喉头滚动,把手中陶碗端得更稳。赵七率先举起碗,抬过头顶,再缓缓落下;景离端起碗,指尖在冰凉的碗沿稍作停顿。他们心里明白,这碗酒喝下,誓言便再也收不回。
三百人齐齐端起酒碗,碗中血酒映着朝阳,红得如同烈火。牛血沉在碗底,酒浮在上层,轻轻一晃,血与酒交融,化作浓稠的赤红。有人是第一次饮血酒,喉头翻滚,强忍不适,一口咽下,碗沿留下一圈鲜红血印。有人一饮而尽,将碗底朝天,最后几滴血酒滴落在手背,抬手抹在唇上。
黑夫把碗举到唇边,稍稍停顿,看了一眼碗中赤红,又望向台下一排排兵士。他仰头一饮而尽,随即手臂发力,陶碗狠狠砸在地面。
三百人跟着一同饮下,不少人喝得太急,呛得咳嗽,却没有一人停下。高台香案之上,香火袅袅升起,青烟缓缓飘向晴空。
黑夫转身看向台下。所有人都喝完了酒,陶碗尽数摔碎,环首刀横在身前,不少人嘴角还沾着血酒,没有擦拭,偶尔有人抬手用袖口一抹,随即垂落。数百只陶碗碎裂在地上,碎瓷四散。黑夫摔碗的动作稳而有力,瓷碗落地,裂成数瓣。他望着满地碎片,恍惚想起当年在樊寨,第一次和同乡弟兄饮结义酒、摔碎碗盏的光景。只是昔日同袍,死的死、散的散,如今只剩他一人。
碎瓷片蹦到脚边,无人避让。黑夫抬手抹掉唇边血渍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。他没有说话,伸手拔出环首刀,横放在香案之上:“刀在,人在。”
刹那之间,三百把长刀齐齐出鞘,刀尖直指天穹,刀面反射日光,一片刺目的银白。校场上再无喧哗,只有风掠过旌旗的声响。
黑夫望着那一片刀光,轻轻点头。他心里清楚,自此刻起,这三百人,便是他扎根楚地的根基。一张张面孔映入眼底,有少年青涩,也有鬓染霜白,可所有人眼底,都燃着同一份决绝。他们清楚,这盟誓立下,往后前路尽是刀山火海,也只能一往无前,没有退路。
黑夫转过身,面向台下士卒,不再去想那封血书,也不去牵挂逃匿的首领,目光只落在眼前这三百张脸上。他手掌紧紧攥住刀柄,指节一根根收紧,抬眼远眺远处寿春城墙,再收回目光,看向台下众人。
诸将眼中,皆有死志。
黑夫并不知道,昨夜从坡地包围圈逃出去的不足二十人之中,藏着吴启。吴启脱险之后,连夜将坡地伏击的地形、兵力排布、黑夫的战法,尽数绘在羊皮帛上,快马加急送往江东。
江东营寨之中,项梁铺开羊皮,细细看完图上记述,沉默许久,缓缓吐出一句:“好。待到明年开春,我便顺着这条路,打回寿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