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八章 金国遗民
十月末,潞州城来了最后一批金国难民。
这批人跟之前的溃兵签军不一样。之前来的都是散兵游勇,三五成群,衣衫褴褛,手里拿着刀枪棍棒,一看就是打了败仗跑出来的。这批人来的时候是整整齐齐的——一百多号人,赶着十几辆骡车,车上装着箱笼、被褥、锅碗瓢盆,还有几架纺车和铁砧,一看就是拖家带口搬家的。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,腰里系着条旧革带,虽然落魄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说话斯斯文文的。
周队正在南门口拦住了他们。
“什么人?”
“金国真定府来的。在下姓完颜,名守义,原是金国真定府学教授。北边乱了,学也散了,带着家眷和几个学生南下投奔潞州。”那人说着递上来一封信,“这是真定周延年周先生写的引荐信。周先生说,潞州张都头收流民,不问出身,让我们来找都头。”
周队正验了信,是真的,周延年的笔迹和印鉴都对得上。他派人飞报府衙。张朔看完信,让把人放进来,但照例分开关——完颜守义和家眷安置在城南驿站棚,其余的人留在城外驿站,观察三天再放。
完颜守义一个人进了城。
张朔在二堂见的他。完颜守义进了门,拱手一揖,腰弯得很深,汉话流利,没有女真腔。
“都头,在下完颜守义,金国真定府学教授。说是教授,其实就是管着府学里的几十个生员,教些经史子集。北边乱了之后,府学散了,生员跑了大半,剩下十几个没处去的,跟着在下一路南下。”
张朔让他坐下,问了一句:“你是女真人?”
“是。完颜部旁支,跟完颜承裔是同辈,但出了五服。在下从小读汉书,考的是金国的科举,中了进士之后一直在府学教书,没带过兵,没打过仗。”
“金国北疆乱了,你为什么往南跑?”
完颜守义沉默了一下。
“都头,在下在金国做了一辈子学官。金国朝廷是什么样子,在下比谁都清楚。北疆被蒙古人打烂了,朝廷不想法子守边,先忙着内斗。丞相跟宗室吵,宗室跟大将吵,大将跟下面吵。吵来吵去,北疆丢了,上京破了,皇帝跑了。在下在真定府学里教书,教的是圣贤道理。可朝廷做的事,哪一件是圣贤道理?北疆签军死了一半,朝廷连抚恤都不发。真定以北的百姓被蒙古人掳走,朝廷连问都不问。在下教了一辈子书,教的是‘仁者爱人’,可金国朝廷不爱人。所以北边乱了之后,在下就带着家眷和学生往南跑。听说潞州收流民,不问出身,有田种、有饭吃、有学上,就来了。”
张朔听完,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完颜守义,你是女真人,金国朝廷的官。到了潞州,潞州有降籍——女真、契丹、渤海、汉人签军,都在降籍里。降籍有田种、有饭吃、孩子能上学,但不能掌兵权。你愿意入降籍吗?”
完颜守义点了点头。
“愿意。在下是教书匠,不掌兵权正好。都头能给在下一间学堂、几张桌子、几十个学生,在下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张朔把李简叫来,让他给完颜守义办了降籍登记。完颜守义带来的家眷和学生一共一百多口,全数编入降籍,安置在城西棚户区旁边的空地上,搭了几间土坯房。完颜守义本人被安排到书院做副山长,协助赵文远教课。他带来的十几个生员,有几个识字的,安排在学堂里帮忙教孩童认字。
十一月初五,完颜守义正式到书院上任。
赵文远在讲堂里给他引荐了书院的学子。完颜守义站上讲台,看了看底下坐着的几十个孩子——有民籍的,有客籍的,有降籍的,有汉人,有女真人,有契丹人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讲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“在下完颜守义,女真人,金国降臣。从今日起,在书院教《论语》。在下的汉话比女真话说得好,诸位别笑话。”
讲堂里有人笑了。完颜守义也笑了,然后翻开书,开始讲。
十一月中旬,完颜承裔从山里派人送信来,说听说完颜守义到了潞州,想见一面。张朔让王七回信,说可以,让完颜承裔下山来潞州一趟。
十一月十八,完颜承裔到了潞州。他在书院见了完颜守义。两个人坐在书院后院的老槐树下,喝了一壶粗茶。完颜承裔问完颜守义:“你在金国做了一辈子官,跑到潞州来教书,心里过得去?”
完颜守义端着茶碗,想了想。
“过得去。在金国教书,教的是朝廷让教的。在潞州教书,教的是自己想教的。金国朝廷让教的,是忠君、是顺上、是安分守己。潞州书院教的,是民为贵、是等分则人相食、是等平则人相安。你说哪个对?”
完颜承裔没说话,把茶碗里的茶一口喝了。
“我那边寨子里也有几十个孩子,没人教。你什么时候有空,去山里住几天,教教他们认字。”
完颜守义点了头。
十一月末,完颜守义去了完颜承裔的山寨,住了十天,教寨子里的孩子认了二百多个字。回来之后,他跟张朔说了一句话——“都头,完颜承裔那个寨子,六百多口人,种地打猎,日子过得清苦,但没人饿死。都头收降籍收得对。女真人也是人,汉人也是人,能种地活命的,就是好人。”
张朔听完,点了点头。
十二月初,张朔上了城头。十二月的潞州,天冷透了,城头的风像刀子刮脸。他站在北墙正中往北看。太行山的雪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,山脊上的烽燧亮着一点红火。隘口那边传来消息,说蒙古人暂时没动静,兀鲁思部跟塔塔尔部还在抢草地,顾不上南边。潞州这边,互市开着,粮仓满着,乡兵练着,书院里添了个女真教书先生,教的是汉人的书。
他站了一会儿,下了城头。经过书院时,听见讲堂里传来读书声,完颜守义正带着学子们念《论语》——“丘也闻有国有家者,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盖均无贫,和无寡,安无倾。”
念完了,完颜守义用他那口流利的汉话解释——“孔子说,不怕穷,怕不均。不怕人少,怕不安定。均了,就不穷了;和了,人就不少了;安定了,就不会亡了。你们记住,这是孔夫子说的。潞州这些年做的事,就是均和安。把地均了,把粮分匀了,人就安定了。人安定了,城就守住了。”
张朔站在讲堂窗外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到二堂,李简正在等他。
“都头,完颜守义带来的那一百多口人,都安置好了。有田的种地,有手艺的进铁坊织坊,孩子们进了学堂。降籍登记也办完了,没出岔子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。
“往后有这样的人来,还照这个规矩办。降籍是降籍,田是田,学是学,兵是兵。降籍不给兵权,但田、粮、学、医,一样不少。”
李简应了,抱着簿子走了。
张朔坐在二堂,翻开桌上的文书。窗外,潞州城的十二月天,暮色已经浓了。城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从南门到北门,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线。书院的读书声穿过几条街巷传过来,念的是《论语》,教书的先生是个女真人。
他听了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批文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