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室里很静。
金甲神将身上散出的太古庚金之气,将空气里的腥臭驱得干干净净。
雷莽蹲在暗室一角,直勾勾盯着三位神将膝头的佩剑。
剑是好剑。
通体用太古太乙精金铸成,剑刃上连半点卷口都没有。
哪怕沉在地底数万年,依旧寒光逼人。
但雷莽没敢伸手。
刚才那段太古画面,他也看得清清楚楚。
三千名原本威风凛凛的神庭禁卫,被深渊死血硬生生灌成不人不鬼的怪物。
光是想想,他后脊梁就一阵发凉。
“东方公子。”
雷莽咽了口唾沫,小声道:
“那帮神庭的孙子,连棺材板都给掏穿了。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荒万重那老王八蛋本来就是伪道巅峰,要是再让他把三千龙卫练成。”
“咱们这点人手冲上去,怕是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“慌什么。”
东方胜弯下腰,伸手握住最中央那柄佩剑。
嗡!
剑锋刚刚出鞘三寸,清越剑鸣便在暗室中荡开。
一缕纯阳庚金之力沿着剑身流转,没有半点深渊死气的痕迹。
显然,神将坐化之前,已经用最后的道力将佩剑封在了地底暗格中。
东方胜又抬手,将另外两柄佩剑一并取下。
“神庭想吃肉,逆镜司想喝血。”
三柄佩剑在他手中一闪,随即被收进储物囊。
东方胜神色平静。
“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胡仙儿眨了眨狐狸眼,凑近半步。
“公子是指……那口被挖穿的青铜古棺?”
“不错。”
东方胜走出暗室,鞋底踩过满池残剑碎刃。
“当年太古天帝亲手钉死的棺材,封的是深渊第七统领的恶念法身。”
“天帝以九根戮神钉,配合太古三十六重地脉大阵,才勉强把它压在天渊之下。”
他抬眼看向暗渠入口,语气淡漠。
“荒万重以为,在棺材底下挖个洞,放出一点死血炼化,就能把里面的东西一直压住。”
“他不知道,太古封印讲究九宫连环,牵一发,动全身。”
东方胜转过身。
“血洞挖开的那一刻,棺材里的东西就已经醒了。”
雷天行心头一震。
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荒万重他们现在,正在悬崖边上走钢丝?”
“他们是在茅坑里打灯笼。”
东方胜握着青铜破魔锥,淡淡吐出四个字:
“找死。”
雷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东方胜看向枯木子。
“从洗剑池穿过去,到绝道崖的天渊大门,还有多远?”
枯木子连忙取出那份皱巴巴的地图,手指落在一条暗红色裂缝上。
“回公子,顺着洗剑池的排污暗道一直往下,穿过万剑峡,大概还有三十里。”
“只是万剑峡两边的崖壁上,全是当年崩碎的剑气残片。”
“风一吹,就跟下刀子一样,极难通行。”
“难走也得走。”
东方胜招了招手。
“五兽归位。”
淘淘重新变回两丈高的憨态巨熊。
拍了拍肚子,把地上的碎铁锅踢到一旁。
金光大鹏缩成一米大小,稳稳落在东方胜左肩。
小虎蹲在他右肩,两只圆耳朵警惕地竖着。
灵儿撑开青莲虚影。
一层淡淡的生机光罩笼住众人,将四周狂暴的剑煞隔绝在外。
吞天甩着粗短尾巴,跟在最后面。
把沿途漏掉的几枚逆镜司储物戒挨个吞进肚子。
雷霸天看得眼皮直跳。
这头凶兽,是真不挑食。
东方胜一边朝暗渠入口走,一边开口吩咐:
“雷山主,雷长老。”
“待会儿到了绝道崖,不管是神庭天武卫,还是逆镜司死士。”
“只要没有被深渊死血彻底同化,全都放过去。”
雷霸天愣住。
“放过去?”
“公子,他们可是两家联手要杀咱们啊!”
“联手?”
东方胜冷笑一声。
“利益足够大的时候,他们当然是盟友。”
“可要是棺材里的怪物快爬出来了,他们手里又只有一把能开门的钥匙……”
他拍了拍怀里的《荒天引》,眼底冷意一闪。
“你说,荒万重和大主祭,谁会先朝对方的后腰捅一刀?”
雷霸天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妙啊!”
“狗咬狗一嘴毛!”
“公子这招祸水东引,绝了!”
东方胜没有接话,只是走进了暗渠。
一行人不再耽搁。
在枯木子的带领下,众人钻进洗剑池下方那条漆黑的排污暗道。
暗渠里全是冰冷刺骨的死水。
但在灵儿的青莲光罩护持下,众人脚下如履平地,速度极快。
不到半炷香,前方终于出现了出口。
微弱红光顺着缝隙透了进来。
紧接着,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凄厉惨叫,一阵接一阵地传入暗渠。
东方胜抬手。
所有人同时停下。
他身形一晃,贴进出口旁的岩壁阴影。
极道魂眼无声张开,穿透重重黑雾,看向峡谷深处。
下一刻,众人都安静了。
前方是两座高耸入云的万丈绝壁。
绝壁之间,夹着一条狭窄逼仄的深渊峡谷。
绝道崖,到了。
峡谷最深处,一座巨大无比的青铜古门死死嵌在山体中。
古门前的大坪上,三千名身披大荒神庭战甲的铁骑,正将整座古门团团围住。
但他们已经不像活人。
战甲被一根根暗红骨刺从内部顶破,胯下战马也长出了四条粗壮利爪。
马眼里流淌着腥臭黑血。
每一名天武卫的胸口,都接着一根血色肉管。
肉管从他们体内延伸出去,扎进大坪中央那口巨大的黑色青铜棺材底部。
棺材底下的破洞,已经被撕到了水缸大小。
浓稠的太古死血顺着肉管疯狂涌入,灌进三千天武卫的体内。
他们的身躯不断抽搐。
骨骼在铠甲下发出咔咔轻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重新长出来。
一名身披暗金龙袍、手持万丈龙戟的高大老者,正悬浮在半空。
正是大荒神庭镇国大将军,荒万重。
此刻,他须发张扬,盯着下方不断膨胀的三千龙卫,脸上满是狂热。
“快了!”
“马上就成了!”
“再吸半个时辰,三千深渊龙卫便能彻底大成!”
荒万重仰头大笑。
“到那时,归墟海里的所有机缘,全是我大荒神庭的!”
距离他不远的山壁阴影中,第一主祭带着十几名黑袍残兵站在那里。
他断掉的手臂藏在袖中。
仅剩的那只手,正扣着一枚漆黑骨针。
骨针的尖端微微转动,始终没有离开荒万重的后心。
第一主祭没有催促。
也没有上前争夺死血。
他只是盯着那三千名天武卫,看着他们体内的血肉一点点异化。
其中一名天武卫忽然发出一声嘶吼。
胸口的血管猛地鼓起,血色死气沿着管道逆流了一瞬。
第一主祭的指尖随之收紧。
他在等。
等三千龙卫吸干棺材里最后一丝死血的那一刻。
到时候,荒万重会先变成最强的猎物。
东方胜蹲在暗渠出口,极道魂眼落在荒万重头顶的虚空。
那里没有人注意。
青铜古棺上方的虚空,已经凹陷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漩涡无声旋转。
一道道漆黑裂纹沿着棺盖缝隙蔓延。
下一刻,一只长满黑色倒刺的干枯巨手,从棺材盖的缝隙里探了出来。
那只手足有数十丈宽。
三根手指缓缓伸出,像是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,正在试探外面的天地。
指尖正对着荒万重的后脑。
荒万重对此毫无察觉。
他还在仰头大笑。
“只差一点!”
“只差最后一点!”
东方胜盯了片刻,悄无声息地收回身子。
他反手握紧青铜破魔锥,压低声音,对身后的雷莽吐出四个字:
“准备看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