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城内。
庭院中架起十口大铁锅,柴火烧得劈啪作响。
赵累撕开几包缴获来的粗盐,大把洒进沸水中。
水汽升腾,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。
“都排好队!清洗创口!”赵累沙哑着嗓子喊道。
三百名荆州老兵褪去残破的上甲。
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他们排成长列,从同袍手中接过滚烫的盐水,直接浇在发炎化脓的伤口上。
滋啦。烂肉被盐水刺激,皮肉外翻。
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咬紧嘴里的破布条,额头青筋暴跳。
旁边的人眼疾手快,将捣碎的止血草药敷在他伤口上,再用东吴营帐里抢来的上好白麻布死死裹紧。
三十岁的关羽负手站在石阶上。他看着这群老兵。
盐分补充进血液,草药稳住伤势。这三百人,活了。
战马分配完毕。三百老卒全是一把好手,马术自然不在话下。
多出了三十五匹老弱伤马。
“宰了,全下锅。”关羽没有任何犹豫。
长刀切开马腹,连骨带肉扔进另一排大锅中。
不多时,浓郁的肉香在麦城上空散开。
这些油水和蛋白质,是此时最猛的补药。
关平端着一碗肉汤走到关羽身侧。
“父亲,弟兄们体力恢复了大半。今夜要不要把剩的半缸米酒分了?”关平压低声音。
“不许饮酒。”关羽目光扫过庭院,“一滴都不许。”
关平一愣。
关羽接过肉汤,大口喝下,抹去胡须上的汤汁。
“吕蒙连败两阵,折了甘宁。他若咽下这口气,就不是白衣渡江的东吴大都督。”
“三十年军旅经验告诉我,他今晚一定会来。”
关羽眼神冷冽,“哪怕大军溃退,他也会重新集结敢死之士,趁夜试探我们。这叫敲山震虎,也是统帅的本能。”
关平握紧剑柄:“夜袭?”
“我们粮草充足,他怕我们耗下去。他更想摸清,我们到底是不是在虚张声势。”
关羽看向关平和一旁走来的周仓。
“南门,留一百人,我亲自把守。”
关羽语气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东门交给你,西门周仓去守。北门是虚设草人,敌军不会去,但也要留人盯梢。”
“喏!”两人抱拳。
“吩咐下去,吃饱喝足,把城内的擂木、废石、乃至破砖碎瓦,全部搬上城头。“
”去伙房烧水,金汁没有,就把滚水备足。”关羽下达死令。
“二更天前,所有人都在城头裹着毯子睡觉。三更天叫醒,四更天,全员睁大眼睛准备迎客。”
关羽说完,提着青龙偃月刀转身走向城墙。
夜风呼啸,吹得破裂的“关”字大旗猎猎作响。
二更。
麦城一片死寂。
没有灯火,没有巡夜的梆子声。
整座城像是一座巨大的死坟。
三百老卒按照军令,裹着抢来的东吴厚毡,蜷缩在女墙下方沉睡。
关羽坐在南门城楼的阴影里,双眼微合。
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。
冰冷的刀锋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他在等。
前世刷短视频时,那些博主分析过吕蒙的性格。
阴毒,果决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
白天受了那么大的辱,今晚的月色正好用来杀人。
时间缓缓流逝。
三更。关羽睁开眼。
城头上的老卒被什长挨个拍醒。
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
他们扯下毛毡,抽出腰间的短刀,推开脚边的滚木,站到了女墙的射击孔后。
旁边,几十口行军锅架在墙角。
木柴塞进灶膛,火折子吹亮,压着火光将水烧得沸腾。
四更天。
人最困顿、警惕性最低的时刻。
城外护城河的对岸,黑暗中突然传出细碎的响动。
关羽站起身,走到垛口前,往下俯瞰。
夜幕下,数百道黑影犹如贴地的蚂蚁,借着杂草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向吊桥靠近。
他们嘴里衔着枚,脚下裹着破布,手里扛着轻便的飞梯。
南门外,两千人。
东西两门外,各一千人。
没有战马,全都是精锐步卒。
远处五里外,吴军本阵。
吕蒙披着大氅,站在一处高坡上,死死盯着麦城的轮廓。
旁边站着潘璋和韩当。
“大都督,关羽白天连番厮杀,这会儿定然人困马乏。城上连个放哨的都没有。”潘璋低声说道。
吕蒙冷哼:“关羽最重傲气,白天他大胜,今夜必然防备松懈。只要先登死士爬上城头,夺下南门,我江东大军直接压进去,剁了他!”
“攻!”吕蒙吐出一个字。
麦城墙下。
东吴先登校尉一挥手。
数十架飞梯同时搭上了城头。
沉闷的木材碰撞声在夜色中显得极为刺耳。
吴军死士将单刀咬在嘴里,手脚并用,如同猿猴般迅速向上攀爬。
五丈高的城墙。
爬到三丈。
城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。
校尉心头狂喜,关羽老贼果然大意了!
爬到四丈。
最前面的死士已经能看到城墙边缘破损的青砖。
他伸出手,准备抓住墙沿翻越过去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青砖的瞬间。
“赏。”
城楼上,突然传出一个平淡而冷酷的声音。
下一瞬,整段城墙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。
火光撕裂夜幕,将城墙下方照得亮如白昼。
攀附在梯子上的东吴死士们被强光刺得瞬间闭眼。
紧接着,是震天动地的轰鸣。
“砸!”老卒们发出咆哮。
数不清的滚木和磨盘大的石头,顺着女墙的豁口被狠狠推下。
砰!咔嚓!
最上方的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头颅便被石块砸得凹陷下去,脑浆迸裂。
尸体犹如破布麻袋般向下跌落,顺带着将下方的几个同袍一齐砸下梯子。
南门城墙下,瞬间化作人间炼狱。
但吴军毕竟是精锐,校尉拔出刀大吼:“后退者斩!继续爬!”
更多的士兵顶着落石向上攀爬。
“倒水。”关羽面无表情,吐出两个字。
几名老卒戴着厚重的麻手套,两人合力端起一口大黑锅。
锅里是滚开的沸水,里面还残存着洗刷伤口留下的盐分和杂质。
滚水倾泻而下。
这比刀砍斧劈更让人绝望。
哗啦。
滚烫的水柱精准地浇在几架云梯上。
“啊!!!”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