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平大步跟上,以为自己听懂了父亲的弦外之音。
“是北门突围吗?父亲!”
关平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儿已经在城头扎好了一排草人。”
“等天一黑,我们就把草人换上城墙,冒充守军。
大军趁夜色从北门撤走,定能甩开这群东吴贼子!”
关羽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看着这个满脸决绝的长子。
“平儿。”关羽语气平静,“不是突围。去南门。”
关平愣住,南门正是吴军主阵所在,也是谢旌和李异叫骂最欢的地方。
“我是出去叫阵。”
关羽活动了一下脖颈,骨骼发出一声闷响,
“他们不是说很想死吗?我决定帮一下他们。”
关平脸色大变:“父亲不可!吴军有数千之众,且养精蓄锐多日。
我们城中满打满算只有三百残兵,连站都站不稳。
南门外是一片开阔地,一旦出城,连退路都没有!
父亲若是咽不下这口气,儿带人去冲杀一阵便是!”
“把赤兔牵来,南门全部打开。”
关羽没有理会他的提议,径直向外走去,
“你们不必跟敌军接战,在城门两旁列阵,给我掠阵便好。”
“父亲!”关平一把拉住关羽的衣甲,“这等同送死!”
关羽猛然回头,丹凤眼半睁,锐利的目光直刺关平。
“这是军令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关平下意识松开手,低头抱拳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:“喏。”
半炷香后。
马蹄声杂乱。两名老卒牵着赤兔马走到庭院中。
这匹曾随吕布纵横天下,又伴关羽斩将夺旗的神驹,如今也已被饥饿折磨得脱了形。
原本如火炭般鲜亮的皮毛失去光泽,两侧肋骨根根分明。
关羽走到赤兔马前。
他伸手抚上马颈。
就在手指触及皮毛的瞬间,赤兔马突然抬头,一对大眼死死盯着关羽。
它感受到了一股炽热的气血。
那是属于全盛时期主人的气血。
没有老迈,没有虚弱,只有纯粹到极点的杀意。
“唏律律——”
赤兔马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,前蹄重重踏在石板上,溅起一圈尘土。
原本萎靡的状态一扫而空。
关羽拍了拍马背,提起青龙偃月刀,走向城门。
麦城南门。
厚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两排门轴被兵卒缓缓推动。
门缝扩大,寒风夹杂着尘土灌进门洞。
城外的笑声瞬间止住。
谢旌正举着那个破碗准备继续踢,看到城门大开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退!结阵!”
他一把扔掉破碗,拔出腰间长剑。
吴军训练有素,前排刀盾手迅速上前,重盾砸地,长枪从盾牌间隙探出,瞬间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桶阵。
数千人鸦雀无声,死死盯着那个昏暗的门洞。
人的名,树的影。
关羽二字,压在江东诸将头顶二十年,谁也不敢掉以轻心。
门洞内,渐渐走出一支队伍。
谢旌眯起眼睛看去。
那是两百个步履蹒跚的荆州兵。
没有盔甲反射的冷光,只有破败的军服。
许多人靠长矛撑着地,才勉强不让自己倒下。
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。
而在队伍正中,站着关羽。
绿袍褪色,长髯花白。
关羽身形微微佝偻,甚至连走路都需要关平在一旁虚扶着。
谢旌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,嘴角重新浮现出冷笑。
关羽走到城门外十步,停住脚步。
他看向身旁的赤兔马,又看了一眼对面严阵以待的吴军。
他在心中叹了口气。
三十岁的体魄,五十八岁的外表。
如果不演得惨一点,对面那两个将领绝对会缩在盾阵里放冷箭,根本不会上前单挑。
“平儿。”关羽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颤抖,“扶我上马。”
“父亲,您当心。”关平眼眶微红,走到赤兔马侧面,单膝跪地,用肩膀扛起当作马镫。
关羽抬起右脚,踩在关平肩膀上。
起身的瞬间,关羽故意卸去脚部力量,身子猛地一歪。
“哎呀!”
他痛呼一声,整个人从马背边缘滑落下来。
关平大惊失色,不顾一切地向上用力,死死顶住父亲的腰身。
两名老卒急忙上前搀扶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关羽推上马背。
关羽伏在马背上,大口喘息,仿佛刚才的上马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体力。
吴军阵中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,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。
“关将军!闪了腰没有?”
“快拿尿壶来,别让关将军尿在马背上!”
士兵们用长枪拍打盾牌,嘲弄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
谢旌笑得直不起腰。
他原以为关羽出城是要做困兽之斗,没想到连马都上不去。
关羽慢慢直起腰。
他脸色涨红,单手扶着马鞍,指着吴军阵营大喝。
“关某在此!谁敢与我一战!”
紧接着,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咳……若是不敢战,你们就不要在关某面前叫嚣!咳咳咳!”
关羽一边咳,一边身子直晃,仿佛随时会被风吹下马。
谢旌冷眼看着,眼中闪过贪婪的光。
“周仓,给我刀!”关羽止住咳嗽,伸出右手。
一直肃立在侧的周仓没有半句废话。
他双手提起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,走到马前,递向关羽。
关羽伸出右手握住刀柄。
就在周仓松手的那一刻,关羽故意手腕一松。
八十二斤的重量瞬间压下,带着关羽的大半个身子向右侧猛地一沉。
“将军!”周仓脸色煞白,反应极快,双手猛地托住刀身。
硬生生把即将坠落的长刀架住,顺势将关羽的身体推正。
“我没事。”关羽喘着粗气,改为双手握刀,刀刃垂向地面,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吴军前阵的李异策马靠近谢旌,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谢将军,你看见了吗?”李异压低声音,语气中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。
“看见了。那老匹夫连他的青龙刀都提不动了。”谢旌舔了舔嘴唇,死死盯着马上的关羽。
李异凑得更近:“孙侯下过严令,无论谁能生擒或者斩杀关羽,封万户侯,赏千金!”
谢旌握紧长枪的手心冒出冷汗。
万户侯。
这三个字在三国乱世中,有着致命的诱惑力。
哪怕是对面那个人是曾经威震华夏的武圣,可现在,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、连兵器都拿不稳的垂死老卒。
谁先出阵,谁就能把这份泼天富贵收入囊中。
前方的关羽还在马上摇摇晃晃,似乎连坐稳都很困难。
他又断断续续地喊了两声“谁敢一战”,声音越来越弱。
李异再也按捺不住。
富贵险中求。
若让谢旌抢了先,自己下半辈子都要后悔。
“老匹夫休得猖狂!让末将试他一试!”
李异大喝一声,双腿猛夹马腹,挺起手中长枪,直接冲出本阵,直奔关羽而去。
“李异!你敢!”谢旌大惊失色。
这天大的功劳,怎能眼睁睁看着被别人抢走。
谢旌顾不上其他,一夹马肚子,提着长枪紧随其后冲了出去。
两骑奔流,带着一击必杀的决心和封侯拜将的贪欲,直冲麦城门外那个虚弱的老人。
马蹄声轰鸣,卷起大片烟尘。
而在烟尘对面,关羽低垂着头,双手握着刀柄。
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,他没有抬头,嘴角却微微一笑,鱼儿上钩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