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藏锋把嘴里最后一块焦黑的白薯皮咽进肚里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在门牙缝里狠狠抠了一下,抠出一小截红薯筋。
随手把烂筋子往地上一弹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撂倒就撂倒了,你在这儿嚎个什么丧?”
顾藏锋拉了拉大氅的领口,慢条斯理地从藤椅上直起身子。
那伪军小队长还趴在泥水里头,两只腿肚子筛糠似的抖个不停。
“总……总长!那是日本正规军啊!整整一个小队六条人命!”
“六条命怎么了?六条狗命也是命,犯得着大惊小怪的?”
顾藏锋抬起厚底大皮靴,在那小队长的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。
“滚起来说话,成天跪着,骨头全烂成面条了。”
小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龇牙咧嘴地爬起来,靠在烂木箱边上。
“总长,宪兵队要是追查下来,查到那些盒子炮是从前门东站流出去的……”
“查?他们拿什么查?”
顾藏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浑浊的白气,伸手在大衣兜里掏了掏。
他摸出一盒受了潮的老刀牌香烟,抽出一根扔给小队长。
小队长赶紧双手接住,受宠若惊地在棉袄上擦了擦。
“回去给特高课写报告,就说煤市街遭遇了苏俄远东红色特遣队的化装伏击。”
顾藏锋斜着眼,嘴角挂着一抹市井老混混的浑劲儿。
“对方三个人,身高两米,穿粗布马褂,操着一口流利的莫斯科口音。”
“他们使用的是苏制重型连发手枪,皇军勇士寡不敌众,全部壮烈玉碎。”
小队长嘴巴张得老大,烟卷子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。
“莫……莫斯科口音?卖烧饼的刘瘸子操莫斯科口音?!”
“老子说他是莫斯科口音,他就是莫斯科口音!”
顾藏锋猛地瞪起那双三角眼,眼底凶光毕露。
“你小子要是敢在报告里多写一个烧饼字儿,老子明早就让你家祖坟冒青烟!”
小队长吓得浑身一哆嗦,赶紧把地上的烟捡起来擦干净塞嘴里,连连鞠躬。
“哈依!属下明白!莫斯科口音!纯种老毛子干的!”
“滚蛋吧。”顾藏锋挥了挥手,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雷战。
“雷战,带两个弟兄,去一趟煤市街后头的烧饼铺子。”
雷战快步跨上前,低声问:“局长,要把那三个后生给办了?”
“办个屁!老子是土匪啊?!”
顾藏锋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唾沫,伸手在雷战的钢盔上敲了一下。
“去把那三位壮士连夜送出西直门,交给妙峰山的梁队长当骨干。”
“再给他们家里送两口袋白面、两只风干烧鸡,外加五十块现大洋安家费!”
雷战咧嘴乐了,露出一口黄板牙:“得咧!局长办事就是敞亮!”
第二天大清早,广安门分局大门口的大铁栅栏外头,天还没亮透就围满了人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热腾腾的葱花油饼味、刚出锅的猪肉包子味,混着刺鼻的旱烟味。
十几个推着独轮车、跨着竹篮子的老街坊,把分局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一个穿破袄子的小巡警正端着大茶缸子在门洞里洗脸,被外头的阵仗吓了一跳。
“哎哎哎!干什么的?!分局重地,不准聚众闹事啊!”
巡警话还没说完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走上前,把一篮子滚烫的鸡蛋塞进他怀里。
“小老总,行行好,这是大伙儿凑的一点心意,您务必亲手交给顾局长!”
老太太眼眶红红的,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巡警的袖口。
“昨儿个小鬼子要抓我那拉车的孙子,多亏顾局长派人把他给保下来了啊!”
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汉子也挤上来,放下两篓子热气腾腾的干粮。
“还有我这儿!二十个刚出炉的死面大肉贴饼子,孝敬顾大善人的!”
“顾局长那是活菩萨转世啊!要不是他半卖半送给咱发枪,前门那帮杂碎早就把咱这条街给祸害光了!”
小巡警捧着热乎乎的鸡蛋,整个人都看傻了。
在北平当了七八年差,他只见过老百姓朝警局门口扔烂菜叶子、泼大粪的。
头一回见着老百姓排着队给伪警察局长送鸡蛋、送烧鸡!
顾藏锋披着大衣,嘴里叼着根牙签,慢悠悠从二楼走下来。
他顺手抓起篮子里一个还烫手的白水煮蛋,在脑门上磕碎了壳,三两下剥进嘴里。
“老街坊们,东西收下了,心意领了,都散了吧,大冷天的别冻着身子。”
人群外头响起一阵低沉而热烈的叫好声。
“顾局长大好人啊!”
“好人一生平安!咱老百姓全记着您的恩德呢!”
顾藏锋一边嚼着鸡蛋,一边含糊不清地摆手,把人群慢慢轰散。
苏梦薇穿着一身黑色貂皮旗袍,抱着文件夹走过来,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“局长,您现在在北平城老百姓眼里,名头比城隍爷还灵验。”
“屁的大好人,老子就是个卖枪的军火贩子。”
顾藏锋随手把蛋壳扔在脚边的泥水坑里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老百姓手里有了家伙事儿,小鬼子的好日子才算真正到头了。”
正说着话,广安门大街的青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至极的跑步声。
啪唧!啪唧!
两个穿着黄呢大氅的日本兵连滚带爬地顺着马路逃窜过来,连头上的钢盔都跑丢了一顶。
后头的胡同口里,几个穿着黑布短打的闲汉正端着汉阳造,追着屁股后头乒乒乓乓放冷枪。
子弹打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,吓得那两个日本兵跟丧家之犬一样嗷嗷怪叫。
“救命!救命啊!开门!快开门!!”
那日本曹长满脸全是黑灰,额头上被砖头砸了个大青包,顺着脸颊淌着黑血。
他连滚带爬地撞开分局的铁栅栏,噗通一声跪在顾藏锋的皮靴跟前。
两只手死死抱住顾藏锋的裤腿,眼泪鼻涕全糊在了那件名贵的貂皮大氅下摆上。
“顾总长!救命啊!城里的支那人……全疯了!!”
日本曹长带着哭腔尖叫,吓得浑身哆嗦得像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连卖糖葫芦的老头,怀里都揣着能连发的德国快枪啊!!”
顾藏锋嘴里嚼着最后一口蛋黄,居高临下俯视着这条吓破了胆的东洋野狗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身旁的雷战和苏梦薇,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到了极点的冷笑。
他抬起脚,在那日本曹长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,语气幽幽地反问道。
“曹长太君,您慢慢说,城里的老百姓不都是皇军治下的良民吗,怎么会拿枪追着皇军屁股后头打呢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