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南城,春熙院。
这是南城最大、最奢华的澡堂子。
后院的特等池子里,白雾腾腾,热气弥漫。
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和名贵药材的香气。
一个体型微胖、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。
正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水里,双手搭在池子边缘。
两个年轻的堂倌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捏着肩膀。
此人正是南城青帮的大龙头,外号“张老大”的张孝林。
在沦陷后的北平城里,他手底下养着几百号地痞流氓。
垄断了城南大半的烟馆、赌场和码头。
靠着给日本人当狗,他混得风生水起,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“张爷”。
“砰。”
雕花木门被人有些惊慌地推开了。
一个干瘦、剃着光头的青帮小弟,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他脚下打滑,差点一屁股摔在湿漉漉的地砖上。
“老大,出事了!”
光头小弟凑到池子边,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急促地说道。
张孝林连眼皮都懒得睁一下。
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。
“慌慌张张的,成何体统?”
“在这南城,天塌下来有皇军顶着,能出什么大事?”
光头小弟咽了口唾沫,赶忙说道:
“是广安门那个新来的警察分局局长,叫顾藏锋的。”
“这小子最近风头大得很,邪门透顶!”
“昨天晚上,他带人出城,竟然把妙峰山黑瞎子的老巢给端了!”
“今天清晨,李自重队长带着几十号便衣去分局找茬。”
“结果被那姓顾的用十几挺德国冲锋枪给顶了出来,屁都没敢放一个!”
听到这里,张孝林搭在池子边缘的手指。
微微动弹了一下。
但他依旧闭着眼睛,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。
“李自重那个蠢货,手里就几条破枪,被人吓回来也正常。”
“至于妙峰山的黑瞎子,不过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山匪土鳖。”
“姓顾的端了他们,算不得什么本事。”
光头小弟有些着急,继续说道:
“可不止这些啊老大!”
“今天早上,宪兵队的小岛小队长带人去广安门例行搜查。”
“那姓顾的,竟然把武田大佐的亲笔手令拍在了小岛脸上!”
“小岛小队长当场给他连连鞠躬道歉,连滚带爬地带兵撤了!”
“现在城南都在传,这顾局长是特高课跟前第一大红人,黑白两道都得给他让路呢!”
听到“小岛道歉”这四个字。
张孝林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里。
闪过一丝惊诧,但很快,就被一抹浓浓的轻蔑所取代。
“呸!”
张孝林猛地扭过头,往旁边的白瓷痰盂里吐了一口浓痰。
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。
“小岛不过是个宪兵队的小队长,芝麻绿豆大的官。”
“见了武田的批条,他当然得当孙子。”
张孝林冷笑着站起身,从池子里跨了出来。
旁边的堂倌赶紧拿着大浴巾迎上去,轻柔地帮他擦拭着身上的水渍。
“他顾藏锋有武田大佐的批条,老子难道就没有背景了?”
张孝林张开双臂,任由堂倌伺候着穿上一件崭新的丝绸长衫。
他的脸上,写满了自负与狂妄。
“别忘了,老子背后的靠山,可是特高课的近藤沙织少佐!”
“近藤少佐那是武田大佐的心腹爱将,在特高课说话比谁都管用。”
“他顾藏锋不过是个靠送礼买官上位的破警察,老子不尿他!”
张孝林扣上纽扣,冷哼了一声。
在这南城,他当了十几年的土皇帝。
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在自己头上动土了?
广安门这块肥肉,他早就盯上了。
以前分局没钱没势,他懒得搭理。
现在听说顾藏锋居然在街上公开收治安费,还把手伸向了码头。
这简直是在从他张老大的碗里抢肉吃!
“老大,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光头小弟在旁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张孝林走到太师椅旁坐下,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。
他的眼里。
闪烁着阴狠的光芒。
“这小子最近尾巴摇得太高,得给他压一压。”
“去,通知堂口里的弟兄,明天多带点家伙事儿。”
“去广安门大街上,把张记肉铺和那几个不长眼的菜摊全给我砸了!”
张孝林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,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当街砸,大张旗鼓地砸!”
“老子倒要看看,他顾藏锋的那几个破巡警,敢不敢放一个屁!”
“要是他敢带人来管闲事。”
“直接当街把他那身黑皮给老子扒了,打断他的狗腿!”
“在这南城,是老子说了算!”
光头小弟一听,顿时面露喜色,连连哈腰。
“是!老大英明!”
“小的这就去安排,明天保准让那姓顾的颜面扫地!”
澡堂里,张孝林那狂妄的笑声。
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,显得格外的刺耳。
然而。
此时的广安门警察分局后院。
夜色渐深,细雨刚刚停歇。
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湿气味,和淡淡的机油味。
顾藏锋双手插在警服裤兜里,正站在一排盖着黑色防水布的庞然大物面前。
雷战和十几个战士站在一旁,每个人的眼里。
都闪烁着狂热的亮光。
“哗啦!”
随着顾藏锋大手一挥,雷战猛地扯下了最前面的一块防水布。
一辆通体漆黑、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bmw R75军用重型三轮摩托。
静静地呈现在月光下。
那粗壮的避震钢架,宽大的越野轮胎。
尤其是侧边跨斗上,那预留着的、可以用来安装mG34通用机枪的重型旋转卡槽。
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暴力美学。
整整十辆。
一字排开,在黑暗中犹如十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钢铁怪兽。
老油条站在一旁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。
他揉了揉眼睛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局……局座,这,这就是咱们的新座驾?”
顾藏锋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那冰凉的油箱,咧嘴笑了起来。
“雷战,明天把兄弟们都拉出来,加满油。”
“咱们去街上,遛遛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