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北前线。
满地的泥水混着暗红色的血水,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。
空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刺鼻的硝烟味。
四周的断壁残垣在炮火中摇摇欲坠,阵地早被打成了一锅烂粥。
“嘎吱——”
一辆挡风玻璃全碎的军用卡车,在战壕后方的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刹车痕。
陆骁的防弹吉普车紧随其后,稳稳停在掩体边缘。
他推开车门,军靴踏进泥泞里。
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兵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捂着肚子哀嚎。
缺医少药,连一块干净的纱布都找不出来。
不远处的沙袋后面,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正端着步枪,双眼通红地瞄准前方。
他身上的将官服早被硝烟熏得看不出颜色,左脸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弹片划伤。
这人就是国军三十六师的主力团长,楚惊鸿。
“砰!”
楚惊鸿扣动扳机,远处的废墟里应声倒下一个黄皮狗。
他狠狠拉动枪栓,却发现弹仓已经空了。
“娘的!子弹呢?全团的子弹都死哪去了!”
楚惊鸿一拳砸在沙袋上,震得泥土簌簌直落。
“团长!咱们的子弹打光了!刺刀也卷刃了!”
旁边的营长满脸黑灰,急得直跺脚。
就在这时,那个从兵站赶回来的少尉连滚带爬地冲进战壕。
“团长!子弹来了!我把子弹要回来了!”
少尉嗓子都喊哑了,指着战壕后面的卡车。
楚惊鸿猛地回过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卡车。
他丢下空枪,大步流星地跨过泥坑,朝卡车走去。
“算后方那群猪猡还有点良心,没让老子拿烧火棍去跟鬼子坦克拼!”
他刚走到车头,就看见了从吉普车上下来的陆骁。
一身纤尘不染的黑色战术服,脸戴面罩,身姿挺拔。
在这泥泞不堪的血肉磨坊里,陆骁干净得简直像个异类。
楚惊鸿上下打量了陆骁两眼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你是哪个部分的?跑前线来干什么?”
少尉赶紧凑上前,大声汇报。
“团长,这位是军需大仓的陆骁陆处长!”
“多亏了陆处长仗义出手,把兵站那个贪官揍了一顿,咱们才能拿到这批救命的弹药!”
听到“军需处长”四个字,楚惊鸿非但没有感激,反而冷笑了一声。
他太了解这帮坐在后方喝茶捞钱的大老爷们了。
“哟,原来是军需处的官老爷。”
楚惊鸿走到陆骁面前,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“大少爷,前线枪炮不长眼,可不是百乐门的舞池。”
“想给自己镀金刷战功,去后方拍张照就行了,跑这来送死吗?”
在他看来,这种穿得人模狗样的公子哥,就是来前线走个过场,好回去升官发财的。
旁边几个满身血污的老兵也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。
陈铁柱一听这话,牛脾气瞬间上来了。
“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?俺家少爷可是冒着炮火给你们送……”
陆骁抬起手,打断了陈铁柱的话。
他一点也不生气。
面对这种敢在第一线和鬼子死磕的铁血硬汉,他心里只有敬意。
“楚团长误会了,我不是来抢功的。”
陆骁走到卡车尾部,伸手抓住厚重的防雨帆布。
“我是来送货的。”
“唰!”
帆布被猛地一把掀开。
卡车车厢里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墨绿色的弹药箱。
最外层的箱子已经打开,露出里面黄澄澄、泛着烤蓝光泽的金属弹壳。
楚惊鸿的眼睛瞬间看直了。
他快步冲上去,抓起一把子弹凑到眼前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捷克式重尖弹!还是德国原厂的货!”
他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几大箱用油纸包着的防弹钢盔。
“这……这些全是给咱们团的?”
陆骁靠在车门上,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扔给楚惊鸿。
“一卡车弹药,外加五百顶德制钢盔。”
“送给敢跟小鬼子拼命的爷们,我陆某人一点都不心疼。”
楚惊鸿接住烟盒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。
他看了看那些精良的装备,又看了看陆骁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。
这批货,就算去黑市上换金条,都能堆成一座小山。
这小子居然冒着枪林弹雨,一分钱不收,直接拉到了最前线。
“陆老弟,刚才是老哥哥我嘴臭,我给你赔不是!”
楚惊鸿是个直性子,当即立正,冲着陆骁敬了一个标标准的军礼。
“这批弹药,算我三十六师全团欠你一条命!”
“柱子,带人把弹药卸下去,分给弟兄们。”
陆骁挥了挥手,转头看向远处的日军阵地。
“楚团长,鬼子的攻势还没停,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。”
就在这时,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啸声。
“咻——!”
楚惊鸿脸色大变,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是鬼子的掷弹筒!隐蔽!”
他大吼一声,猛地朝陆骁扑了过去,想要把这个“文弱”的军需官护在身下。
在他潜意识里,陆骁就算再大方,也只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少爷。
遇到炮击,八成会吓得尿裤子。
然而,陆骁的反应比他快了无数倍。
在楚惊鸿扑过来的瞬间,陆骁脚下猛地发力,一个战术翻滚,如同泥鳅般滑出了几米远。
“轰!”
一发榴弹落在卡车十米外的泥坑里。
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泥水和碎弹片,像冰雹一样砸在沙袋上。
硝烟弥漫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楚惊鸿甩了甩头上的泥巴,刚想大喊陆骁的名字。
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。
硝烟未散。
陆骁单膝跪在战壕边缘的烂泥里。
他脚尖猛地一挑,将一柄牺牲士兵留下的中正步枪稳稳踢进手中。
没有丝毫的慌乱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左手用衣袖飞快抹去枪机上的泥水,右手行云流水般拉动枪栓。
“咔哒。”
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枪膛。
陆骁将枪托死死抵住肩窝,微微偏头,右眼贴近冰冷的机械照门。
此时,五百米外的废墟高地上。
一个日军的掷弹筒手正躲在断墙后面,准备往下塞第二发榴弹。
那鬼子极其狡猾,只露出了半个戴着钢盔的脑袋。
在没有瞄准镜、光线昏暗、距离五百米的情况下。
普通士兵就算连开十枪,也绝对摸不到对方的边。
楚惊鸿瞪大了眼睛,刚想喊“距离太远打不中”。
话还没出口。
陆骁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。
十字准星在夜风的轻微干扰下,牢牢锁定了那半个反光的头盔。
手指平稳地扣下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舌。
后坐力震得陆骁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零点几秒后。
五百米外那堵断墙后。
正准备低头装填榴弹的鬼子掷弹筒手,钢盔猛地往后一仰!
一簇刺眼的暗红色血花在夜色中凄厉绽放。
那鬼子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,直挺挺地仰面栽倒在废墟里。
手里的榴弹滚落一旁,掷弹筒阵地瞬间哑火。
战壕里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老兵都忘了开枪,像看怪物一样盯着陆骁。
楚惊鸿举着望远镜,嘴巴张得能直接塞进一个苹果。
他放下望远镜,又举起来重新确认了一遍。
没错,五百米开外,一枪爆头!
还是用一把没校准过、沾满泥巴的破旧步枪!
这枪法,简直比兵工厂里的校枪机器还要恐怖!
楚惊鸿转过僵硬的脖子,死死盯着正在从容退出滚烫弹壳的陆骁。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你特娘的管这叫‘坐办公室的军需官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