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置室的门关着。灯亮了一整夜。
医生把最后那团沾血的棉花球夹出来,没有扔进垃圾桶。他用镊子夹着,对准了密封袋的口,轻轻放进去。棉花球落在袋底,血迹从白色棉絮里渗出来,在透明袋壁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他拉上密封条,把袋子放在不锈钢托盘里。
托盘旁边还有另一个密封袋。里面是一根头发,带毛囊的,从高晴的枕头上取的。
医生摘下手套,拿起托盘,走出了处置室。走廊里站着一个人,黑色西装,戴着耳麦,身形笔挺。医生把托盘递过去,什么都没说。那人接过托盘,转身走了。
走廊很长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没有一点声音。那人走进电梯,按了负一层。电梯门开了,外面是一个地下停车场,灯光昏暗,停着十几辆黑色轿车。他走向中间那辆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后座上坐着一个人。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修长,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。黑衣人把托盘递过去。那人接了托盘,低头看了一眼。两个密封袋,一个装着带血的棉花球,一个装着头发。他把密封袋举起来对着车顶的灯光看了看,然后小心地放进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里,合上盖子。
“多久能出结果?”
“加急。天亮之前。”
那人点了一下头。黑衣人下了车,关上车门。车子发动了,驶出停车场,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。
实验室的灯也亮了一整夜。仪器嗡嗡地响,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谱一条一条地往外跳。穿白大褂的技术员盯着屏幕,偶尔在记录本上写几个数字。他不看表,但他知道时间,每一分钟都在心里走着。
凌晨四点十七分,打印机吐出一张纸。技术员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。看完之后没有放下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半声就接了。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。生物学上的直系血亲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。
“打印两份。送过来。”
技术员挂了电话,把报告又看了一遍。白色的纸,黑色的字,数据清清楚楚。他把报告放进文件袋里,封好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出了门。
凌晨四点半,这份报告从实验室出发,经过三个人的手,换了两次车,最后到达一栋建筑的门前。这栋建筑不在市中心,不在商业区,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,周围是树,路灯隔得很远,光线昏昏沉沉的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,黑色西装,耳麦。车停稳了,其中一个人上前,弯下腰。车窗落下来一半,一只戴银色戒指的手把文件袋递出来。
“给家主。”
那人接过文件袋,转身进了门。门里面是一条走廊,不长,铺着深色的地毯。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,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,关着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,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。他接过文件袋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秦望川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。面前是一张红木书桌,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台灯开着,灯光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小块,其余部分都沉在暗处。他接过去,没有马上打开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从送过去到现在,六个小时。”
秦望川把指腹压在上面,没有拆。他抬起头,看着门口。
“人审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审。那小子嘴硬。”
秦望川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拆开了文件袋。里面的纸一共两页,每一页都盖着实验室的章,钢印,红色的,压在白色的纸面上,像一枚凝固的血印。
他从第一页的第一行开始看。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进入他的眼睛,经过瞳孔,经过视神经,到达大脑。大脑处理这些信息只需要零点几秒。但秦望川看得很慢,因为每一个字都是有重量的。
样本A:外周静脉血,高途。样本b:毛囊,高晴。检测项目:亲权鉴定。结论:不排除生物学上的同母系直系血亲关系。累积亲权指数大于9999。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。台灯的光把他的手投在纸面上,影子盖住了那行字。他把手移开,再看一遍。那行字还在那里,数字没有变。
秦望川把报告放下。手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慢慢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不是字,是一个形状,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形状,像是要笑,又像是要说什么。但没有声音发出来。
“家主。”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低声唤了一句。
秦望川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灯光的反射,是从里面亮起来的,像一盏灭了很久的灯被人重新拧亮了。
“人呢?”
“在地下室。”
秦望川站起来。他把报告折了折,放进胸口的暗袋里,正好贴着心脏的位置。然后他绕过书桌,朝门口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
楼下的地下室没有灯。不,有灯,日光灯,冷白色的,打在地面上像一层霜。但黄毛觉得那层霜比黑暗还冷。他的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,铐得很紧,手腕勒出了一圈红痕。他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嘴角破了,干了的血在皮肤上扯出一道黑色的线。
秦望川走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直了,包括那个正在审问的青年。长脸,高颧骨,眉骨很重,年纪不大,二十七八的样子,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过他这个年纪的冷。他是秦家旁支的年轻人,叫秦夜。秦望川从族中选出来的,明面上做安保工作。他看见秦望川进来,停了一下,站起身。
秦夜瞟了一眼桌面上的烟灰缸,还剩半根没抽完的烟,烟头还在冒。他把烟掐了,烟灰缸推到一边。
“家主。”
秦望川在椅子上坐下,隔着那张长条桌,看着对面被铐住的黄毛。黄毛抬起头,看见秦望川的那一瞬间缩了一下。不是怕,是本能反应,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看见了猫。
秦夜转过身,双手撑着桌面,弯下腰,和黄毛平视。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
“你说是走火。”秦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从掏枪到瞄准,两秒钟。你说是走火。”
黄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说,我,我没瞄准。
“你没瞄准?”秦夜歪了一下头,“那他手臂上的洞是怎么来的?风吹的?”
“大哥,我真的不是故意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没有人。我真的就是”
秦夜伸手,捏住了黄毛的下巴。力气不大,但黄毛动不了了。他的脸被抬起来,日光灯直直地照着他的眼睛,他眯了一下,然后又眯了一下,眼泪被光逼出来了,顺着眼角往下淌。
秦夜看着他,看了五秒。然后松开了手,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,擦了一下手指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擦掉一些不需要存在的东西。
“你的枪法不错。”秦夜把纸巾捏成一团,扔进烟灰缸旁边的纸杯里。“走火能打到那个位置,高过肩肘的动脉,低过桡神经。又不致命,又刚好让你跑掉。这个度,不好掌握。”
黄毛的嘴唇在抖。
秦夜不说话了。他直起身,转过身,看着秦望川。
秦望川坐在那里,一直没有动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,日光灯把他的白发照得更白了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你朝他开枪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谁的儿子,谁的哥哥?”
黄毛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带松了一只,拖在地上,卷了一圈灰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。”
秦望川看着黄毛。那目光不是愤怒,不是恨。是冷的,但不是冰的那种冷,是酒从瓶子里倒出来之前的那种冷,藏在暗处,还没有被人尝过。
秦夜站在旁边,等了一下。
“家主,这两份报告”
秦望川从胸口的内袋里把那份报告拿了出来。折了两折,方方正正的,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。他没有翻开,也没有递给秦夜看,只是放在桌面上,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高途,高晴。”秦望川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念两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名字。“我的外孙,我的外孙女。”
秦夜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。
秦望川站起来。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绕过长桌,在黄毛面前停下来,居高临下。黄毛仰着头看他,日光灯在他眼睛里打出了两个白色的小点。
“你可以在监狱里慢慢想。”秦望川说,“想清楚了告诉律师。”
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但他的幕后黑手,我要你挖出来。”
秦夜收了手,站直了。
“七天之内。”秦望川说。
“是。”
秦望川走出了地下室。走廊里的灯管还是那样,锃亮锃亮的,把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从胸口内袋里重新把那份报告拿了出来,站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。
他把报告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走廊里很安静,空调的风声从出风口吹出来,吹动他额前那一缕白发。他睁开眼,把报告折好,放回内袋。然后他往外走,穿过走廊,穿过门厅,走到门口。老周不在,老周在医院,他去照顾那个孩子了。
秦望川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线青白。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脚前的石板上。
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对身后的秦夜说了一句。
“天亮之后送早餐过去。他妹妹爱吃什么,问了再买。”
秦夜点头,说,是。
秦望川走下台阶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他把夹克拢了拢。车子在门口等着,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关门的声音很轻。车子发动了,缓缓驶出铁门。
他靠在后座上,闭着眼睛。手放在胸口,隔着衣服,能摸到那份报告。纸的边角硬硬的,硌着掌心。
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
但那个形状在叫一个名字。念安。他女儿的名字。他给女儿取的名字,她一天都没有用过。但现在她的孩子找到了。两个都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