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男人冲过来的时候,高途还在看那些混混跑远的背影。
“先生!先生你没事吧!”
中年男人的手伸过来了。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,架住他的身体,把他稳住。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右臂,手掌覆在伤口上方,用力压住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中年男人的手很快就红了。
高途被按得闷哼了一声。眉头皱在一起,嘴唇抿成一条线,但他没躲,也没喊疼。
他的左手还拎着东西。白色纸袋的提手勒在手指上,超市的塑料袋挂在手腕上,打了两转,晃来晃去。他把左手往上提了提,把纸袋抱进怀里,用前臂夹住。
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,又看了一眼高途的脸。
“东西给我。”
“不用。”高途的声音有点紧,“不重。”
中年男人没再坚持。他架着高途,手按着他的伤口,血还在往外渗,滴在地面上,一滴,又一滴。
白发老者走过来了。步子很快,不像七十多岁的人。走到高途面前,弯下腰看着他的伤口。然后他抬起了头,看向高途的脸。
他愣住了。
那双深灰色的眼睛,浑浊的,见过太多世面的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,忽然起了波澜。瞳孔在震,嘴唇在抖。
他看见了那张脸。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下颌线的走向。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,扎进他七十多年的记忆里,翻出了最深处的那个影子。
他死去的儿子。年轻时。一模一样。
秦望川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他想叫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他已经四十一年没有叫过了。他的女儿。他的小女儿。出生那天就被偷走的那个。他找了她四十一年。她死了。他连她的坟都没找着。
但她的儿子站在他面前。手臂在流血。左手还紧紧抓着要给妹妹买的东西。
老者的眼眶红了。但他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。压到喉咙底下,压到胸腔最深处。
“先送医院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被他故意压低了,听起来像是气的。“你妹妹在哪个医院?送你去那。”
高途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老者怎么知道他有妹妹。
“爱康医疗中心。”高途说,声音有点喘,“我妹妹在那住院,刚做完手术。不要去惊动她,她受不得惊吓。”
老者点了头。那个头点得很重。
中年男人架着高途往路边走。高途的腿没有软,但脚步不太稳,被中年男人半架半扶着。他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那个白色纸袋,纸袋贴着胸口,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。
黑色轿车从街角开过来了,停在路边。中年男人打开后座的门,先把高途手里的纸袋接过去,放在座位上,再扶着他坐进去。高途弯腰进车的时候,右臂的伤口牵动了一下,他吸了一口凉气,咬着嘴唇没出声。
坐进去之后,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纸袋拿起来,放在自己大腿上,低头检查了一遍。提手有没有断,纸袋有没有压皱。确认了没有,才靠进座椅里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老者从另一边上了车,坐在高途旁边。
车子发动了。
高途靠在座椅上,右手臂还在往外渗血,袖口那一截已经湿透了。他把左手搭在纸袋上,护着。超市的塑料袋挂在座椅侧面的挂钩上,饼干盒在里面磕了一下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老者问。
“高途。”高途没转过头。
“姓高?”
“嗯。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车窗外面的树影一道一道地划过他的脸,明暗交替。
“你母亲……”老者的声音很低,“叫什么?”
高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老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不对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高途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一个人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,只剩下一点点光从瞳孔里漏出来。
“姓沈。”高途说,“沈婉清。”
秦望川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衣料。沈婉清。不是他给女儿取的名字。他取的名字叫秦念安。想念的念,平安的安。
他没说话。把那些东西压回去了。
车子开到了爱康医疗中心。
不是从大门进的。中年男人指挥司机绕到了后面的一个入口,铁门关着,门口有保安。保安看见车牌,立刻打开了门。车子直接开进去,停在一栋小楼的门口。
高途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这栋楼。没有大厅,没有挂号窗口,没有排队的人。门是玻璃的,擦得很亮,里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。
“这是哪?”高途问。
“国际部。”老者说,“不对外挂号。你在这处理伤口,你妹妹不会知道。”
高途看着老者。
“秦老先生?”
“先下车。”老者没回答,推门先下去了。
高途用左手拎着纸袋,慢慢地挪出车门。中年男人想过来扶他,他摇了摇头,自己站稳了。
门口已经有医生在等了。白大褂,胸前的名牌写着“急诊科副主任”,姓刘。四十五六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表情很镇定,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紧张,是意外。他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年,国际部的门急诊通道一年用不了几次。今天接到通知的时候,院长亲自打的电话。
“秦老先生。”刘副主任迎上来。
“他右臂枪伤。子弹穿过去了,没伤到骨头。”老者的话简短,像在念病历摘要,“处理好。不要留后遗症。他妹妹在这层楼住院,不要惊动她。”
高途站在旁边,听着老者一条一条地交代。每一条都说得很快,很清晰,像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刘副主任看了高途一眼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“跟我来。”
高途跟着他往里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老者。
“秦老先生,您”
“我在这等你。”老者站在门口,背挺得很直,“去吧。”
处置室在国际部的三楼。房间不大,设备比高途以前见过的急诊处置室好很多。检查床是自动升降的,无影灯是LEd的,器械柜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是本地的一个景点,桥和河,画框是金色的。
高途坐下来,把白色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纸袋靠着椅背,立住了。
刘副主任开始处理伤口。剪开袖子的时候,沈文琅的大衣又多了一道口子。高途低头看着那件灰色大衣,大衣已经脏了,袖口全是血,衣摆上也有。他想起沈文琅把大衣披在他身上的时候说“你冷得嘴唇都紫了,我看着碍眼”。
回去不知道怎么还给他。
刘副主任的动作很轻。消毒、清创、缝合。进口小,缝了两针。出口大,裂口不规整,缝了五针。针穿过皮肤的时候,高途咬着嘴唇,一声没吭。
但他额头上冒了汗。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淌到下颌线,滴在衣领上。
刘副主任缝完最后一针,打了个结,剪断线头。
“三天换一次药,十四天拆线。这几天不要提重物,右手少动。”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,撕下来递给高途,“抗生素去一楼药房取,一天两次。”
“好。”
高途从床上下来,走到椅子旁边,弯腰把纸袋提起来。弯下去的时候牵动了右臂的伤口,他顿了一下,换左手提,直起身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手机在。钱包在。
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刘医生,费用”
“已经处理了。”刘副主任没抬头,在收拾器械。
“谁处理的?”
刘副主任看了他一眼。“秦老先生。”
高途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纸袋,左手臂上挂着超市的塑料袋。他站了两秒,转身走出去。
老者站在走廊里。背着手,看着墙上那幅画。
高途走到他面前。
“秦老先生,医药费”
“坐下。”老者打断他。
走廊里有椅子。木头的那种,深棕色的,扶手磨得发亮。老者先坐下了,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高途犹豫了一下,坐下了。
老者看着他的脸。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。高途被他看得不自在,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。鞋面上有灰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。
“你母亲,”老者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高途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十年了。”
“怎么走的?”
“病。”高途的声音很轻,“没治好。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
走廊的空调开着,出风口在头顶,嗡嗡地响。
“你父亲呢?”老者问。
“前阵子刚走。”
老者转过头,看着高途。高途没看他,把白色纸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纸袋上,护着。
“你母亲走的时候,”老者顿了一下,“你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
“你妹妹呢?”
“八岁。”
老者没问了。他把目光移开,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。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,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毯上,落在两个人的脚尖之间。
“这是我的名片。”老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,放在高途膝盖旁的椅子扶手上。深灰色的底,上面只有两行字:。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。
高途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那几个混混的事,”老者说,“我去处理。你好好养伤。”
高途张了张嘴,想说“报警就行”,但老者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老周。”老者叫了一声。
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“老爷。”
“你留下来,照顾他。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老周垂了手:“是。”
高途站起来。“秦老先生,不用”
“你今天受了伤。”老者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妹妹刚做完手术,身边不能没有人。老周跟了我二十多年,做事稳妥。你不用跟他客气。”
高途看着老者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谢谢您。”
老者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“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说完他转过身,往走廊那头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侧过脸。高途只能看见他的侧影,灰色的头发,深色的夹克,微微有些驼的背。然后他拐弯了,看不见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高途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那张灰色的名片。
老周站在他身后,一米远的位置。
“周叔,”高途没回头。
“在。”
“秦老先生……是做什么的?”
老周沉默了两秒。
“这家医院的大股东。”老周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。“几家。”
高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。没有头衔,没有公司,只有名字和电话。他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也是灰色的。
他把名片放进了口袋,拍了拍。
“走吧,”高途说,“去看我妹妹。”
老周跟在他后面,保持着一米。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。高途走进去,按下七楼。老周跟进去,站在他后面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高途看着不锈钢门板里自己的倒影。头发乱着,眼下青黑,右臂缠着白纱布垂在身侧,左手拎着给妹妹买的裙子和饼干。沈文琅的大衣破了,血渍已经干成了暗褐色。
丑得不像话。
但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老周在后面看着他,什么都没说。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。
高途走出去,往七楼的走廊深处走。护士站的小护士看见他,正要打招呼,目光落在他右臂的纱布上,嘴张了一下,合上了。小护士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老周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,最终什么都没问,低下头继续写护理记录。
晴晴的病房在走廊尽头。
高途在门口站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衣服上有血,大衣破了,纱布露在外面。他把大衣裹紧,拢住了右臂。左手理了理头发,把翘起来的几根压下去。
深吸一口气。
推门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