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护室的门在眼前关上了。
高晴躺在里面。隔着玻璃,能看见那张移动床被护士推到靠窗的位置,氧气面罩还扣在脸上,浅蓝色的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被子盖到胸口,手臂露在外面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。
高途站在门口,脸几乎贴着玻璃。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雾,模糊了视线,他伸手擦掉,又贴上去了。
护士从里面推门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眉眼温和,是高晴术后监护团队的人,姓李,术前见过一次。
“高先生,放心吧。高小姐手术很顺利,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。现在麻醉还没完全退,估计再过一个小时左右会醒过来。”
高途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觉得什么都问不出口。
“这里有我们照看,”李护士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,看着他,“你可以去休息一下。不然高小姐醒过来看到你这样子,她会心疼的。”
高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大衣是沈文琅的,太长,快遮到膝盖了。领口竖着,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。他伸手扒拉了两下头发,没扒拉出什么效果。
“我在这等。”
“高先生”李护士还想说什么,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搭在高途的肩膀上。
沈文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了。
“听护士的。”
高途转过头。沈文琅站在他旁边,肩膀离他很近,近到能闻见他洗衣液的味道。
“你妹妹醒过来看到你一脸菜色,还以为手术失败了。”沈文琅的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嫌弃,皱着眉,从上到下打量了高途一眼,“本来就长得弱不禁风的样,再不好好吃饭,风都能把你吹跑了。”
高途想说什么,沈文琅没给他机会。
“医生护士都在,你站门口有什么用?你是能打针还是能开药?你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,还想照顾她?”
每一句都带刺。每一句都扎在同一个地方。
高途低下头。大衣的领子蹭着他的下巴,软软的。
李护士看看沈文琅,又看看高途,嘴角抿了一下,把笑意咽回去了。她转身推门进去,玻璃里面,她弯下腰给高晴调整了一下氧气管的位置,动作很轻。
“走了。”沈文琅说。
高途没动。
沈文琅握住了他的手腕。隔着大衣袖子,但那只手的力度透过衣料传过来,不重,但很准,像一把锁找到了对应的钥匙孔。
“先去吃饭。”沈文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吃完饭回来,她正好醒了。”
高途看着玻璃里面的高晴。她睡得很安静。氧气面罩上的雾气一会儿浓一会儿淡,说明她在呼吸,均匀地、平稳地呼吸。
他转过身。
沈文琅松开他的手腕,但手没完全收回去。手指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手背,停顿了零点几秒,然后扣进了他的指缝里。
十指相扣。
昨天的那个姿势,在走廊里。今天又出现了。
高途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。沈文琅的手比他的大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被完全包裹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严丝合缝地嵌进去。
“走。”沈文琅说。
他拉着高途往前走。步子不快,刚好能让高途跟上。监护室在走廊的这一头,电梯在那一头。这段路大约四十步。高途在心里数了。
第一步。手还是凉的,沈文琅的掌心在一点一点地变暖。
第十步。沈文琅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高途的手还在不在。
第二十步。走廊拐角,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笑了一下。高途想抽手,沈文琅握紧了,没让。
第三十步。高途的嘴角开始不听话了。他咬了嘴唇内侧,试图把那点弧度压下去。压不住。嘴唇内侧咬破了,咸味在舌尖化开。嘴角还是弯的。
第四十步。电梯门口。沈文琅停下来,伸手按了下行键。
高途站在他旁边。两只手还握在一起。他看着那两只手,沈文琅也在看。谁都没说话。谁都没松手。
电梯到了。
门开了。里面没人。
沈文琅握着他的手走进去。
门关上了。
高途看着不锈钢门板里两个人的倒影。沈文琅站在他左边,他的手在沈文琅的右手里。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像两个连在一起的影子。
沈文琅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6跳到5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突然问。
高途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笑了。嘴角是什么时候弯的,他自己都不清楚。
“没笑。”
“嘴角翘到天上去了,叫没笑?”沈文琅盯着显示屏,没看他,但他的耳朵尖红了,“你妹妹手术成功,也不是你手术成功,至于高兴成这样?”
高途看着他的耳朵尖。那点红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,像有人在上面画了一笔水彩。
“沈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沈文琅没说话。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。
沈文琅握着他的手走出去。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高途被他拉着走,脚步有点踉跄。但他没松手。嘴角也没放下来。
餐厅在医疗中心的一楼,自助式的,午餐时间还没到,人不算多。沈文琅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,把他按在椅子上,转身去拿吃的。
高途坐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还残留着沈文琅掌心的温度,指缝间刚才被扣住的地方有一点发红。
他把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沈文琅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。托盘上两碗粥,一碟蒸饺,一碟青菜,两个水煮蛋。
“吃。”沈文琅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。
高途拿起勺子。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白粥,没有味道。他又舀了一勺。
“你这几天瘦了一圈。”沈文琅剥了一个鸡蛋,把蛋白剥出来,放在高途面前的碟子里。“本来就没什么肉,现在跟个骷髅架子似的。你妹妹要是醒过来看见你这样子,还以为你趁她做手术去挖煤了。”
高途看着碟子里的蛋白。白白的,圆圆的,还在冒热气。
“吃啊。”沈文琅把蛋黄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两下,皱着眉咽下去了,“看什么看,蛋白比蛋黄有营养,你不吃我吃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吃蛋黄?”高途问。
“不爱吃。”
“你以前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沈文琅打断他,又舀了一勺粥,“现在不爱吃了。”
高途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拿起那瓣蛋白,咬了一口。蛋白很嫩,温热的,带着一点点咸味。
沈文琅看着他吃完了蛋白,又把蒸饺推过来。“两个,吃完。”
高途夹起一个蒸饺。咬开一个口,汤汁流出来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
“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沈文琅喝了一口粥,“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。”
高途嚼着蒸饺,看着沈文琅。沈文琅低头喝粥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。他吃东西的时候不骂人,嘴巴闭着,咀嚼的动作很轻,很安静。
高途忽然想到一句话。没有来由的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。他想:这个人以后就是我男朋友了。
粥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“你怎么了?”沈文琅抬起头。
“没事。”高途捂住嘴,“呛到了。”
“吃个粥都能呛到。”
高途咳嗽了两声,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,继续喝粥。
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,比在走廊里等手术结果的时候还快。他低头喝粥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他知道沈文琅在看他。
他没抬头。
嘴角又翘起来了。这一次他感觉到了。他没有压下去。
吃完饭,沈文琅站起来。高途跟着站起来,手垂在身侧,离沈文琅的手只有几厘米。
沈文琅看了他一眼。
握住了。
又是十指相扣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还是四十步。还是那段走廊。
高途的嘴角一直翘着。从电梯到餐厅,从餐厅到监护室门口。合不拢,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。
监护室的灯还亮着。高晴还在睡。沈文琅松开手,把大衣的领子帮高途理了理,说:“在这等着。别站门口,坐椅子上等。”
高途点头。
沈文琅转身走了。走了三步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你那个表情。”
高途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什么表情?”
“像捡了钱一样。”
沈文琅说完就走了。
这一次步子不快不慢。
高途站在原地,看着沈文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,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。
他把手插进沈文琅大衣的口袋里。
口袋里有一张纸条。他摸出来购物小票。日料店的那家。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字,沈文琅的笔迹,钢笔写的,字迹很清瘦,笔画锋利。
“今天不要再抖了。~沈文琅”
高途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把小票折了两折,放进自己钱包的夹层里。
然后坐到监护室门口的椅子上,靠着墙,等着妹妹醒过来。
嘴角还是翘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