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差五分，高途坐在医疗中心休息区的椅子上，手里攥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速溶咖啡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入口。
高晴靠在他肩膀上，刚睡醒一小觉，额前碎发乱得贴在脸颊。她伸了个懒腰，顺着高途的目光望过去，空荡荡的门口没半点动静。
“哥，你盯门口快半小时了。”
“没看什么。”高途抿了口咖啡，速溶的焦苦味在舌尖散开，他加了整整一包糖，还是涩得慌。
三点整。
入口处闪过一道身影。
高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，随即又猛地沉了下去，来的是林舒。她笑着走近，扬了扬手里的文件：“教授已经到病房了，快跟我过来。”
高途连忙起身，扶着高晴的胳膊往病房走。走到走廊拐角时，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，门口依旧空无一人。
深吸一口气，他推开了病房门。
教授的查房比高途预想中轻松太多。
满头白发的老人个子不高，穿件深灰色休闲西装，没系领带，领口松垮地敞着。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医生，人人抱着笔记本，像一群簇拥着长辈的小跟班。
教授看见高晴，眼睛立刻弯了，温声说了句什么。林舒立刻翻译：“教授说，你就是高晴？他夸你长得好看。”
高晴脸颊微红，轻轻点头：“谢谢教授。”
教授戴上手套，开始给高晴做检查。他捏了捏高晴手臂上的淤青，又问了她近期的体温和身体感受。高晴一一作答，声音清亮，半点没露怯。
十分钟后，教授直起身，和身边的医生低声交流。那些医生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，其中一个还画了道复杂的线路图，看着像是手术方案。
林舒走到高途身边，语气带着笑意：“教授说，高晴的身体条件特别好，手术成功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。”
百分之八十五。
这几个字砸进高途耳朵里，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，半晌才哑着声问：“这个……成功率算高吗？”
林舒愣了一下，随即放软声音：“教授说，这已经是国际领先水平了，同类手术的平均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左右。”
高途缓缓点头，目光落回高晴身上。小姑娘正仰着脸看教授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哪怕听不懂英语，也一直笑着。
“哥，”高晴拉了拉他的袖口，“教授刚才跟我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很好看。”高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把她刚梳顺的发丝又揉乱了些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……手术肯定能成功。”
高晴笑了，往床头靠了靠，眉眼弯成月牙：“我就知道。”
教授又说了几句，林舒翻译：“教授确认手术方案，明天早上八点进手术室，预计时长四小时。需要直系亲属在同意书上签字。”
高途接过同意书，指尖刚触到纸页就微微发凉。
一共六页，密密麻麻印着手术名称、步骤，还有风险栏，大出血、感染、麻醉意外、器官损伤、术后排异……每一条都像根细针，扎得他心口发紧。
他逐字逐句地翻，手指越翻越凉。
“哥，别看了，签吧。”高晴的声音传来。
高途抬头，对上她的眼睛。
姑娘眼神平静得很，没有半分慌乱。
“哥，我想早点好起来。”她轻轻说。
高途的眼眶瞬间热了。他翻到签字页，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，却还是一笔一画，写下了“高途”两个字。
把笔放下时，他掌心全是汗。
林舒接过同意书，核对完签字，点头收进文件夹。教授走过来，拍了拍高晴的肩膀：“明天早上见，小姑娘。”
“明天见，教授爷爷。”高晴脆生生回应。
医生们都笑了起来，病房里的紧张感散了大半。
查房结束，教授带着一行人离开。病房里只剩下高途和高晴两人。
高晴靠在床头翻着漫画书，高途坐在床边，握着她没打点滴的手。
“哥，你手心都是汗。”高晴抬眼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高途松开手，在裤子上蹭了蹭，耳尖泛红：“哥没怕。”
高晴没拆穿，只是弯了弯嘴角。
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，紧接着是敲门声。
高途起身去开门
门口站着沈文琅。
他换了件衣服，不再是上午那件湿了半边的大衣，而是一件黑色薄款风衣，里面搭着深灰色高领毛衣，头发干爽利落，身上还飘着淡淡的柑橘味沐浴露香，像是刚洗过澡。
“沈总？”高途又被这“刚好”的出现惊到，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说了三点来。”沈文琅走进病房，目光扫过病床，“教授来过了？”
“来过了。”高晴抢先开口，眼睛亮闪闪的，“教授说我手术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五，还夸我好看。”
沈文琅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：“确实不低。”
“是国际领先水平！”高晴补充道，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。
沈文琅点头，转向高途：“同意书签了？”
“签了。”
“签字的时候手抖了？”
高途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沈文琅看得真切，淡淡开口：“抖了。”
是陈述句，不是疑问。
高途没说话。
沈文琅走到窗边，雨已经停了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缕金色阳光漏出来，落在窗台上的绿植上。
“你妹妹比你勇敢。”他回头，声音平静，“她都不怕，你怕什么。”
高途看着他的背影。夕阳落在他肩头，把轮廓描得柔和，竟不像平日那般冷硬。
“沈总，您下午不是说……”
“赵衍跟客户吃饭。”沈文琅打断他，“我不用去。”
“他是助理，替您出席很正常。”
高途心里却清楚，这种级别的商务合作，向来是沈文琅亲自出面，轮不到一个助理。
但他没再追问。
“晚饭吃了吗？”沈文琅忽然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我也没。”沈文琅看了眼手表，“现在四点，你妹妹五点有营养餐。你跟我出去吃，吃完回来刚好陪她。”
高途刚想说“不饿”，肚子就先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沈文琅抬眼看他，高途耳尖瞬间红透。
“走吧。”沈文琅转身往外走。
高途犹豫了一瞬，对高晴说：“晴晴，我出去一趟，马上回来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高晴冲他挤了挤眼，表情透着点了然，“慢慢吃，别急着回来。”
高途瞪了她一眼，快步跟上沈文琅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