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千杯抬眼,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人。
此人正是之前在酒坊地窖门前,被他老爸老妈揍得鼻青脸肿的邹子龙。
五个多月前,邹子龙进的局子,在里面踩缝纫机,因狱中表现好,积极改造,捞到减刑提前出狱。
他愣是没敢回汾源老家,转头一头扎进香江,投在一位大哥门下。他进门时间虽短,但胜在经验丰富,在堂口混了个不错的位置。
隔了几个月,在这个场合下再见面,邹子龙的旧怨卡在心里,半点没消。
林千杯神色平淡,像是撞见一位偶然碰面的合作方,不起波澜。
邹先生,好久不见。
邹子龙脸上先堆起笑,但眼底那点东西,却没跟着散。
“林董大驾光临,”他起身,抬手一引,“稀客,专程来香江办事?”
是的,林千杯点头,坦然落座,过来谈点生意。
邹子龙看他一身从容松弛的模样,换了个江湖人的姿态,双手抱拳,冲他作了个揖。
这一揖,作得规矩。指节却绷得发白。
说句心里话,我是真佩服林董。
他把林千杯的履历一条条摆出来,像是在心里背过无数遍:
“汾源小乡村酿酒起家,短时间做成千杯集团,汾源首富,大夏富豪榜三十八名。连三塔那种老牌庞然大物,也在你手上吃过瘪。”
邹子龙抬眼,语气诚恳,半真半假:放眼年轻一辈,没人到得了你这地步,林董的手段和本事,我是真心佩服。
林千杯端起桌上温热的紫砂茶杯,浅抿一口,安静听着吹捧,淡定得像个局外人。
位置不一样了,不必再靠嘴争长短。
邹子龙的吹捧只是铺垫,立规矩才是正题。
下一秒,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,气场骤然变冷。
不过林董。
他语气沉了几分,
你这次来香江,是打算推自家的酒水,对吧?
林千杯抬眸:你消息的挺灵通。
邹子龙淡淡一笑,透出了底牌:香江酒水渠道,半壁江山捏在我大哥手里。外来的酒想进香江的门……绕不开我们鸿门这一关。
“这次拦你,不是我自作主张,谁入了香江地界,都得守香江的规矩。”
他抬起手,举到半空,停了一息。
才拍下去。
啪!
掌声落地。办公室门外,原本安静的走廊里顿时响起整齐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群身穿练功服的武师贯而入,默不作声围满门口和墙角。
这些人和街上耍横的混混不是一回事,个个下盘沉,走路微声,最显眼的是太阳穴微微凸起,眼神沉静。
是常年练硬功的练家子。
气场压人,却不躁动,明显是受过严格管束的堂口精锐。
换别人,这会儿早该头皮发麻了。
可林千杯坐着没动,半点不慌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慢悠悠扫了一圈这间办公室。
成套红木家具,案上是名贵的紫砂壶,墙上挂的名家书法,多处立着包浆温润的青花瓷器,件件值钱,样样讲究。
良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说,邹先生,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。”
邹子龙微怔:什么意思?
这儿摆件太讲究,林千杯一本正经地心疼起对方,“真动起手,打坏了你心疼,我看着也可惜。”
这话一出,邹子龙瞬间僵在原地,愣了两秒。
他预想过林千杯会硬,会忍,会谈,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心疼这里的装饰。
半晌,他才挤出来一句:
几个月不见……林董的心境和气场,是真不一样了。”
“那就,楼上有请。”邹子龙抬手示意。
一行人转身上楼,楼上是间武馆。
场地开阔,地垫铺满一堂,墙角立着木桩,空间开阔足够折腾。
练家子们迅速散开站位,活动着手腕脚腕,骨节轻响此起彼伏。
领头的武师抱臂上前,上下打量他,带着几分傲气:
林董,龙哥说你身手极其了得。
既然你要闯鸿门,我们也不掖着,你是想单挑我们任意一个,还是直接我们一群上?你选一个。
周围人眼神戏谑,隐隐带着轻视。
在他们眼里,林千杯是个做生意的老板,身手再了得,也扛不住练家子的手段。
林千杯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得不像话。
“都不选。”
众人一怔。
“你们先别急着动手,”林千杯笑意从容,
“我是来谈合作,求财的,动手就伤和气了,这样吧,我先给你们打个样。看完,你们再决定,打不打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哄笑。
哦?那我们可真要见识见识林董的手段!
我倒看看,生意人能打出什么花样。
话音刚落。
武馆里忽然掠过一阵清风。
风来得快去得也快,转瞬即逝,没人看清风里裹着什么动作。
下一秒,全场寂静。
一队练家子,腰间齐齐一空。
一个个裤腰松着,手忙脚乱去捂。有两个动作慢了,半截裤子滑下去,又慌忙提着往上蹭。
一众武师目瞪口呆,僵在原地。
他们连对方抬手的动作都没看清,这还怎么打。
领头武师最先回过神,傲气收敛,不敢再有半分桀骜。
他单手提着裤腰,郑重弯腰,深深一礼。
服了。
有他带头,剩下的人也纷纷提裤躬身,整齐行礼。
林千杯将手里的腰带,交回众人。
“多有得罪,见谅见谅。”
武者们接过腰带,手忙脚乱地系着。系好一个,抬头看林千杯一眼,又赶紧低回去。
退出去的时候,比来时快得多。
武馆里,只剩下邹子龙。
他站在原地,脸色青一阵,白一阵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本想借堂口之势找回场子。
结果亲眼看着,两边根本不在一个层面。
林千杯理了理袖口,正要开口。
武馆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。
两道身影,一前一后,缓步踏进。
前头那人五十上下,身形精瘦,一件对襟褂子,走路脚不沾地似的,手里盘着一枚玉扳指。
林千杯一眼认出,古巴,金子荣。
他怎么突然到了香江?
后头那人慢半步随行,步子沉,带着江湖的压迫感。
正是邹子龙口里那位大哥。
香江鸿门的一个堂主,鲁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