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九点,大槐树底下坐满了人。
比上次集资修路那次人还多——有人自己带了小板凳,赵四他妈连马扎都带了,还顺手带了一把瓜子;
有人坐在路沿石上,屁股底下垫了张报纸;有人靠在树根上,半躺半坐,跟在自家炕头似的。
老孙头端着茶杯来的,杯子是那种罐头瓶改的,里面泡着碎茶叶末子,喝一口咂一下嘴,动静大得跟旁边人开了场直播。
马寡妇也来了,穿了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用红色皮筋扎了个马尾,在人群里坐得笔直,眼睛四处扫——不知道是看方案还是看人。
林长根站在那块青石板上,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,先把扩建议事的原因和背景说了——
酒坊要扩建,需要批酒坊旁边那块集体用地,按照规定得村民代表大会表决,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才行。
具体方案,林千杯同志已经写好了,下面发给大家传看一下。
几百份方案像传考卷一样在人群里流转。有人认真看了,指着布局图上的标注跟旁边人讨论;
有人翻了翻就递过去了,字太多懒得看;还有人直接把方案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——张二狗在旁边看见了,嘴角抽了一下。
大部分人看完没说什么。有人觉得是好事——酒坊扩建了,自己家的小子说不定能进去做工;
有人觉得跟自己没多大关系,批不批地,他照种他的田。
但到表决的时候,出问题了。
先是刘大壮——没错,就是那个之前签字同意修路加宽的刘大壮,举手反对了。
那块地是村集体的!集体的地给私人占,那以后谁都来要地,村里还有没有规矩了?
他声音大,底气足,一嗓子喊出去,像往平静的鱼塘里甩了块石头。
然后,几个平时跟王富贵走得近的人跟着举手了。孙老四、马老六,还有一个叫赵铁蛋的——
这人是王富贵的老婆刘翠兰的表弟,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,但平时最听王富贵的话。
对!集体的地不能给私人占!这是原则问题!
就是!他酒坊赚了大钱,还要占村里的地?那我们呢?
有人跟着附和,声音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——
有人怕林千杯做大了,村里那点零工资源全被他占了,别人家的小生意就没活路了。
有人担心酒坊扩建以后噪音大、气味重,影响周围住户。还有人纯粹是跟风,别人举手了自己不举,显得不合群。
马寡妇倒是没举手,但也没举反对的。她坐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,碎花衬衫的衣角被她绞了三圈,嘴巴抿得紧紧的,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到底是跟着举手呢,还是不举呢?举了怕得罪林千杯,不举怕得罪王富贵那边的人。
最后她选择了第三条路——低头嗑瓜子,假装没听见表决这回事。
林长根站起来喊了好几声一个一个说,但根本没人听他。
有人站起来嗓门比他还大,有人拍着大腿附和,有人扯着嗓子喊,场面乱成一锅粥。
最后,表决结果:赞成票不够三分之二。
差了十多票。
林千杯坐在人群中,听完结果,没说什么。他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把手里那份方案慢慢叠好,收进牛皮纸信封。
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了。
脚步不快不慢,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张二狗从后面追上来,一肚子火:这就完了?
不完还能怎么办?
他们就是故意的!王富贵肯定在背后搞鬼了!那带头举手的全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!
我知道。
林千杯当然知道。坐在会场的时候,他就看清楚了——反对的人分三种:一种是王富贵直接打招呼的,一种是怕他做大了自己没汤喝的,一种是有主见的。
第一种加第二种是主力,第三种是小众群体。
但他更清楚一件事——硬来没用。
村民大会上反对的人不是真的跟王富贵一条心。王富贵那几张牌,打的是集体用地不能给私人占他赚了大钱还要占村里的地——
这两张牌戳的不是跟他的交情,戳的是村民心里最敏感的那根弦:怕别人占了好处,自己啥也没捞着。
他得让人看到,扩建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
王富贵在酒厂办公室里,比会场里任何一个人都早知道了表决结果。
他老婆刘翠兰和小姨刘翠花都是林家坳村的村民,这两人就投了反对票。从会场开始,她们隔几分钟就给他打一个电话,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——
谁举手了、谁犹豫了、林长根拍了几次桌子、林千杯什么表情——比现场直播还详细。
听到结果的时候,王富贵靠在椅背上,笑了。他倒了一杯自己厂里的酒,端起来喝了一口,味道还是那个味道,但今天喝着觉得顺口了不少。
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,想找人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。但翻了半天,也不知道打给谁。
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人,一个个都不怎么接他电话了。他把手机放下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上。账本上的数字还是惨淡的,但此刻他觉得没那么刺眼了——
只要林千杯扩建不成,产量上不去,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这盘棋,还没完。
傍晚,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只剩一道橘红色的余晖,像云彩上打翻了一瓶酱油。
林千杯坐在酒坊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抽,就让它自己燃着。烟灰长了一截,风一吹就断了,掉在台阶上。
刘柱从院子里走出来,在他旁边蹲下,也点了一根烟。默默地抽了几口,刘柱才开口:“千杯,我听说了。”
林千杯没说话。
“要不……”刘柱弹了弹烟灰,站起来,声音压低,“我去找王富贵那孙子一趟。我不动他,我就跟他‘讲讲道理’。”
不用。
刘柱还想说什么,林千杯把烟掐了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我明天去找村长。
刘柱愣了一下:找村长?你还要——
林千杯没解释,转身进了院子。脚步还是那个节奏,不快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