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仙楼十三层,宾馆客房内。
周正阳站在窗口,俯视整个渝中半岛。
这里是目前山城最高的建筑,即使是高耸的解放碑,也能一览无余。
再眺望远处,越过成片灰瓦老房,能看见朝天门两江交汇的轮廓。
他眼下正在思考一个问题,如何整合棒棒军。
作为山城最特殊的群体,棒棒军在90年代有着无法替代的作用。无论是朝天门,还是菜园坝,又或者是刚成立的江北经济技术开发区,都有这群人的身影。
可以说,正是这群人的存在,撑起了山城的最后一公里运输。
但问题也显而易见,都是散兵游勇,价格没有统一、服务没有统一,彼此之间竞争激烈,闹矛盾是常有的事。
他在这里扎根多项产业,物流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。下半年还要开超市,整合棒棒军,就提上了议事日程。
该从哪里入手呢?
叮咚。
门铃响起。
周正阳去开门。
李要得站在门口,一身藏青涤卡翻领夹克,里面穿着的确良衬衫,衣摆扎进深色西裤,脚上一双擦得干净的黑皮鞋,整个人看着非常精神。
周正阳点头夸赞道:“不错,果然是人要衣装,这么一打扮气质就上来了。”
李要得浑身别扭,扯了扯夹克领口。
“老板,我以后都要这么穿吗?是不是太正式了?”
周正阳笑着道:“这里是涉外宾馆,总得穿得体面点。”
“其实我觉得没必要住这么贵的地方,这里一天就要五十块,一个月的房费都能抵普通人好几倍的工资。”
“要得,咱们目光得看远一点。我选择住在这里,是因为省心和方便。咱们两个大男人,又不自己洗衣服做饭,把琐碎的杂事交给专业人士做,我们只需要专心干事情,这样能事半功倍。”
李要得本想说费钱,但一想到周正阳动不动就投资百万,给工资也大方,瞬间就闭了嘴。
“走,先去餐厅吃饭,你以后要习惯这里的生活。”
周正阳带着李要得,来到二楼餐厅。
入乡随俗,两人点了小面,边吃边聊。
“这几天观察下来,你觉得哪里的棒棒军最容易入手?”
李要得低头扒了一口面,慢慢思索。
“要说人最多,肯定是朝天门码头。菜园坝火车站次之,江北城码头也有一批。但朝天门那里鱼龙混杂,老棒棒抱团久了,有自己的一套规矩,不好撬动。菜园坝来往旅客多,单子碎,大多是临时一趟的短途活,人心更散。”
“要说好下手,反而是那些老实本分、抢不到活的人。码头上面能站稳脚跟的,都是眼尖嘴快,敢压价、敢扯皮的。还有一部分人,力气不小,性子软,不会跟人争抢,天天蹲一天,也接不到几单活路,挣不到几个钱。”
周正阳轻轻点头,夹起一筷子面条。
“我也是这个想法。硬去拉拢那些靠抢单吃饭的老棒棒,很难。他们已经习惯了现在这套法子,觉得自由,来钱快,未必愿意接受约束。咱们要找的,是愿意稳定、守规矩的人。”
李要得听见这话,眼神一动。
“说起来,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,叫王二柱,就在朝天门当棒棒。人老实,有力气。但是脸皮薄,不会抢生意。别人一窝蜂围上去报价,他总落在后面。好多时候蹲一整天,都开不了张。”
“哦?” 周正阳来了兴致,“人怎么样?我记得你说过,你们那当初一批人都去当兵了。”
“他比我小一岁,当年是因为年龄不够,才没去当兵。”
周正阳点了点头:“怪不得。那这样,咱们今天就从你这个发小入手。”
李要得摇了摇头:“让二柱加入我们容易,但朝天门那边有个叫老陈的,在这片干了好些年,会来事,手底下拢着一帮人,抢单子很有一套,算是这一片的领头人。想要和他们抢活,恐怕不容易。”
周正阳放下筷子,端起旁边的茶水抿了一口。
“那正好,咱们今天就去朝天门看一看。不是急着谈条件,先去见见这个王二柱,也看看老陈他们这群人,摸清楚码头里面真实的门道。”
李要得闻言,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身夹克,又皱起眉头。
“就穿这身去朝天门?码头里全是下力的棒棒,我穿得这样,像是老板,还不用开口,往那一站,他们准上来搭话问有没有活。”
周正阳哈哈一笑:“那更省事,省得我们一个个找人谈话。”
两人出了会仙楼,一路慢悠悠地向朝天门走去。
李要得是本地人,跟周正阳介绍起棒棒的由来。
山城坡坎层层叠叠,很多地方汽车开不进去,挑夫这个行当早就有。
八三年放开农民进城务工,周边区县的农户背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主城,一根楠竹棒棒,两根麻绳,就靠着一身力气讨生活。朝天门、菜园坝、江北城码头,是三处最大的聚集地。没人管,没有固定工钱,活路全靠自己蹲守争抢。
一踏上朝天门的石阶,喧闹声瞬间裹了上来。
台阶两边密密麻麻蹲着棒棒,竹棒横放在腿上,尼龙绳松松搭在棒身。
只要有拎着大包货物的客商走近,立刻一堆人涌上去,此起彼伏的报价声撞在一起。
“两块,我给你挑上去!”
“一块五,我来!”
到处都有竞争者。
不远处,正吵着一场扯皮。客商说好两块送到坡下,等到地方,挑货的棒棒改口,说坡陡货重,要再加一块。客商不肯,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,一圈棒棒围在旁边看热闹,有的帮同乡说话,有的在中间劝和。
李要得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,很快就看见了缩在一边的王二柱。
李要得招手喊了一声:“二柱!”
王二柱听见喊声,抬起头,看见李要得,立刻欣喜地穿过人群,冲了过来。
“要得,你怎么到朝天门来了?”
李要得侧身,把周正阳介绍给他,“这位是周老板,在江北办厂的,找你谈点事。”
王二柱愣住,有些局促地问:“找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