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口质疑的是罗春林。
他家劳动力最多，手里承包的土地也是全村最多，一年土地收成是他家主要收入来源。这是所有农民思维的局限，打心底里抵触这种新模式。
不少年纪大的村民也迟疑起来。
“罗叔说得对，我们农业合作社来去自由，大家不用这么快做决定，都回去商量商量。竹制品厂还要扩建厂房，还有一个月时间考虑。”
为了让所有人安心，周正阳公布了竹制品厂招工的条件。
“第一种，以土地流转收益抵扣入股，换取工厂分红权。工厂年底效益越好，个人分红越高，土地流转收益归集体工厂所有，收益和工厂深度绑定。”
“第二种，单纯加入农业合作社，不参与入股分红，可直接成为工厂正式员工，每月领取固定工资。”
“第三种，既不愿加入合作社，也不愿土地入股，也能进厂做工，统一按计件算薪，每加工一张麻将席，结算加工费一元。”
靠资本挣钱，靠体力挣钱，靠零工挣钱。周围的农村还在种地，锦华村在周正阳的带领下，提前迈进了全新的市场经济时代。
“我不进厂，能不能单独加入农业合作社，托管自家土地？”
人群中周大壮突然提出了问题。
他在县城做建筑工，每年农忙都要回家处理农田，既耽误时间又耽误城里的工作，父母年纪又大，所以他就想把土地托管出去，对周正阳的这种土地流转模式非常感兴趣。
完全解决了他两头跑的问题。
“当然欢迎！”
周正阳搞土地流转的目的就是要释放全村的劳动力，让本村的劳动力全部投入到价值较高的非农经济里，然后再吸收周边村落，达成他的终极目的。
……
锦华村日新月异的变化，周围的村民都看在眼里。
产业一个接一个建，房子一间接一间地盖，收入翻着倍地往上涨。
人人羡慕，恨不得自己是锦华村的人。
感受最深的是魏芸兰。
她做梦也没有想到，只是去姑姑家串个门，家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魏芸兰父亲早逝，母亲改嫁，从小和爷爷相依为命。
如今盖了新房，有了自己的房间。生活一下子变得充实了起来。
可很快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。
她还有个大伯，有个堂哥，住进了城里，早就断了往来。
可就在祖孙俩日子越发安稳红火的时候，许久不露面的大伯一家，居然突然从城里回来了。
“爸，家里盖房子怎么不喊我们一声，我也好来搭把手。”
大伯魏东华今年五十出头，自从进了城在工地当上了包工头，就再也看不上乡下，时隔多年第一次踏回村子。
“哼，我上哪找你去。”魏国梁当面就怼他。
自从小儿子过世，魏东华就仗着自己儿子是魏家的独子，从来不把魏芸兰放在眼里。在他眼里，这就是个赔钱货。
而魏东华的儿子，魏江源穿着一身城里时髦衣裳，看着村里的土路瓦房，满眼优越感，回到老家第一件事，就是打听起了锦华村竹制品厂。
今年江城夏季麻将席大火，他早就眼红不已，得知爷爷魏国梁和堂妹魏芸兰在锦华村竹制品厂工作，顿时动了歪心思。
魏江源跷着二郎腿，嬉皮笑脸地说道：“爷爷，我都打听清楚了。锦华村这竹制品根本没什么技术门槛，就是靠人手多、走量赚钱。你有手艺，我有钱，不如咱们单独出来干，我出钱，你出技术，就在建坪村开一家一模一样的竹制品厂！”
“到时候咱们自己接单、自己赚钱，不用看锦华村脸色，利润全部揣进自己兜里，比你给别人打工划算十倍！”
他打得一手好算盘。仗着自己见过世面、有点城里的资源，想借着老爷子的手艺跟风建厂，空手套白狼，坐享其成赚大钱。
魏国梁苍老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，摇头道：“不干。”
魏江源瞬间愣住，脸色当即沉了下来：“爷爷，你怎么这么糊涂？放着现成的大钱不赚，非要辛辛苦苦给锦华村打工？别人能做的生意，我们为什么不能做？”
“你一把年纪，挣那么多钱给谁？将来家里的产业不还是我们的？”
一旁的魏芸兰听得眉头紧蹙，她太清楚这位堂哥的性子，自私自利、眼高手低，从来只懂占便宜，不懂付出。
魏国梁抬眼看向眼前贪心的孙子，语气冰冷：“我和芸兰最难熬的时候，你们躲在城里享清福。现在我靠着锦华村的路子过上好日子了，你们倒是第一时间回来抢生意了？”
“人家给我们祖孙凭手艺挣钱的机会。我魏国梁活了一辈子，懂知恩图报，不懂背后拆台的龌龊事！”
“你想建厂，凭你自己的本事去折腾，别打我的主意，更别打锦华村的主意。我这手艺，宁可烂在手里，也绝不拿来做忘恩负义的事！”
一番话，怼得魏江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没想到一向老实寡言的老爷子，居然如此强硬，半点情面都不留。恼羞成怒之下，他猛地站起身，语气蛮横：“行！你老顽固、不知好歹！我不管你了，到时候你有钱自己花，老了别求我们！”
狠话撂下，他转身就走，带着满心怨气，甩脸离去。
院子里瞬间恢复安静，只剩下晚风簌簌作响。
魏芸兰连忙上前扶住爷爷，轻声安慰。
魏国梁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他穷了一辈子，苦了一辈子，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真心带着村民挣钱的带头人，他绝不做损人利己的事。
当魏国梁把有人也想开竹制品的打算告诉周正阳时，周正阳却浑不在意的哈哈大笑：“魏老，不用着急，市场这么大，总得给别人一点机会。”
……
1990年的最后一天，周正阳终于收到了心心念念的电动剃须刀。
他跑去邮电局给宋子秋回了份电报，只有四个字：爱老虎油。
这一年周正阳帮助希望饲料产量提高了十二倍。
这一年周正阳帮助安琪酵母扭亏为盈。
这一年周正阳摸着兜里的十万块钱，感叹。
啥时候能挣到一个小目标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