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案现场的处置工作连夜收尾。
警力以最新案发小巷东侧出口为中心,连夜铺开外围摸排。老周带着一队民警,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老城区街巷,挨家走访周边出租屋、汽修铺、五金小作坊。小李则驱车赶往医院,对刚刚遭受袭击的受害者开展询问笔录。
陈砚留在现场,再一次沿着嫌犯的整条逃跑路线来回复盘,反复检查墙根、杂物堆、地砖缝隙,确认再也没有遗漏微量物证之后,才带队返回刑侦支队。
回到支队已是后半夜,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。
没多久,医院那边的小李打回电话,陈砚和老周立刻接通。
电话听筒里传来小李略显疲惫的声音:“陈哥,老周,受害人这边笔录做完了。伤者后背创口很深,好在没有伤及内脏,生命体征已经稳定,人也十分清醒。”
“有没有问到什么关键细节?”老周开口追问。
“受害者说,袭击发生的一瞬间,她只感觉到身后一道黑影冲过来,根本来不及回头。但是在嫌疑人转身逃窜的刹那,余光扫到对方手部。”小李一字一句复述笔录内容,“那人手上戴着一副很厚的黑色劳保橡胶手套,手套看着很厚,不是普通家用薄手套,表面沾着黑乎乎的油污。另外,和第三名受害者描述一致,对方跑过去的时候,夜风飘过来,裹挟一股很明显的机油、铁锈混杂气味。”
“黑色厚款劳保橡胶手套!”陈砚眼神骤然一亮。
之前现场提取到的那一小块橡胶碎片,瞬间和这条笔录线索对上了。
“没错。”小李继续补充,“受害者还回忆,嫌疑人的袖口位置有磨损起毛,外套是深色工装款连帽衫。别的特征就很难再提供,夜色太暗,对方口罩帽子捂得严严实实,面部完全看不到。”
“好,这条线索价值很高,辛苦你在医院这边再守一会儿,如果伤者又回忆起零碎细节,第一时间同步回来。”陈砚说完挂断电话。
一旁的老周恍然大悟:“怪不得会掉落橡胶碎片!大概率就是那副劳保手套,逃跑刮到旧木板,硬生生撕扯下来一小块残片。之前我们还在猜是什么设备零件,原来是手套!”
话音刚落,技术室的专线电话响了起来,是老周明打来的,橡胶碎片的加急化验报告正式出炉。
陈砚迅速接起电话。
电话那头老周明的声音带着连夜加班后的沙哑,却难掩兴奋:“陈砚,橡胶碎片的检测全部做完了。碎片材质是丁腈特种耐磨橡胶,是工矿、机修岗位专用的加厚劳保手套用料,普通家务橡胶手套不会用这种高耐磨配方。”
“而且碎片表面附着油污,经过成分比对,和第三处埋伏点泥土样本里检出的机油、铁屑成分完全同源。可以百分百确定,这块碎片就来自嫌疑人作案时佩戴的那副劳保手套。”
“还有那枚残缺鞋底压印,我们做了样本比对,属于市面一款重工劳保工装鞋的纹路,很多五金加工厂、机修小作坊的工人都会采购这款鞋子。”
一条条化验结论,把零散的线索一点点拼接合拢。
陈砚放下电话,快步走到白板前方,拿起马克笔,更新嫌疑人的行为画像。
【男性,身高cm,中等身材】 【职业指向:五金/机修/工矿相关岗位,接触机油、铁屑】 【随身物件:丁腈橡胶加厚黑色劳保手套,重工劳保工装鞋,深色磨损连帽工装外套,单刃高碳钢锐器】 【行为特征:熟悉老城区全部监控盲区,深夜23点凌晨1点外出作案,无差别尾随独行路人,后背伤人,伤人立刻逃窜;具备极强反侦察意识,全程口罩+兜帽遮挡面部】
老周站在一旁看着白板上完整的画像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线索全部收拢到一起了。之前我们摸排范围太广,现在可以直接缩小,重点排查老城区周边,使用这一类劳保手套、工装鞋的从业人员。”
“而且,嫌疑人熟悉这一片每一条小巷,不只是上班路过,极大可能就租住在老城区的城中村出租屋内。”陈砚笔尖点在地图上城中村的大片区域,“工作地点加上租住地,双重范围叠加,排查的压力会小很多。”
支队立刻调整摸排指令,把丁腈加厚劳保手套、同款劳保鞋作为核心排查关键词下发给所有走访民警。不再漫无目的盘查所有作坊工人,优先找手上长期戴这种手套、居住在老城区出租房,近二十多天夜里有独自外出记录的男性。
时间一点点推移,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,天蒙蒙亮。
一夜不间断的走访排查终于传来反馈。
外勤民警传回一条重点线索:老城区城中村内,一间廉价出租屋的租客,名叫孙磊,二十七岁,在城区边缘一家个体五金机修作坊上班。
周边房东、邻居反映,孙磊身高一米七四,体型中等,平日里干活手上常年戴着黑色厚丁腈劳保手套,脚上穿的也正是这款重工劳保工装鞋,日常身上总是带着洗不净的机油铁锈痕迹,所有外在特征全部高度贴合画像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邻居反映,近一个多月,孙磊经常深夜十一二点独自出门,凌晨一两点才悄悄返回出租屋,出门时总会穿上一件深色连帽工装外套,口罩、帽子常备在包里。
但是他性格极度孤僻,不和周围邻居来往,平日里少言寡语,遇见人就低头避开,几乎没有社交。
老周拿到这份反馈,眼神凝重:“所有外部特征全部对上了!”
“先不要打草惊蛇。”陈砚抬手拦住准备直接上门传唤的想法,“现在全部都只是外部特征匹配,我们还没有任何直接证据。贸然上门,一旦对方提前销毁刀具、作案手套等物证,我们就会陷入被动。”
“我们先调查他的完整背景履历,摸清楚他的过往经历、社会关系,搞明白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无差别伤人的举动。同时安排便衣,对这间出租屋进行外围布控,二十四小时盯紧出入人员,防止他再次外出作案。”
众人立刻分工落实。
一组便衣民警迅速奔赴城中村出租屋周边,伪装成路人、外卖员,分散点位隐蔽布控,严密监视出租屋房门的进出动静。
另一组人马,开始调取孙磊的全部档案材料,走访他就职的五金机修作坊老板、工友,深挖他的过往背景。
上午九点,多方调查材料陆续汇总送回支队。
陈砚、老周、小李围坐在办公桌前,一页页翻阅调查得来的信息。
孙磊,二十七岁,老家在外市乡下,父母早年离异,少年时期跟着父亲生活,家庭关系十分紧张。成年之后辗转多地打工,三年前来到本市,入职这家个体五金机修作坊,干机修、五金打磨的活儿。
作坊老板的笔录记录写得很清楚:“孙磊手艺很好,机修打磨活做得利落,就是人太闷。平时很少和工友说笑,干完活就回出租屋,独来独往。”
“大概一个半月之前,他在作坊出过一次工伤。打磨金属工件的时候砂轮意外碎裂,飞溅碎片划伤了他的左手,伤口很深,休养了大半个月才恢复。受伤之后,这人就变得更加沉默,上班经常走神,夜里总是独自出去转悠,问他去哪,他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看到这里,陈砚目光微微一凝。
左手受伤!
他瞬间联想到第四起案发现场那滴微量血迹。当初推测嫌疑人挥刀的时候刀刃反划,伤到自己手部。孙磊一个半月前左手受过工伤,手上本就留有旧伤,一旦再次被刀刃划破,出血概率会更高。
小李继续往下念工友的走访记录:“工友还说,工伤之后,孙磊心态变化很大,经常一个人蹲在作坊角落抽烟,嘴里低声嘟囔,说世道对他不公平,所有人都过得好好的,偏偏苦难全都压在他身上。工友以为只是受伤之后一时的牢骚,也没有放在心上。”
老周眉头紧锁:“家庭破碎、少年缺爱,打工漂泊,又遭遇工伤,身体受创加上心理积压怨气,长期没有疏导,慢慢滋生报复社会的扭曲心理,这就完全解释得通这一系列无差别伤人案件的动机。”
陈砚指尖轻轻敲在纸面档案上,神色严肃:“动机、职业、穿戴、作息、居住地点,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孙磊。但依旧缺直接物证——作案的单刃高碳钢刀具,还有作案用的那副破损劳保手套。”
“这两样东西,大概率就在他的出租屋里面。”
老周站起身:“布控的便衣还在盯着,现在我们申请搜查手续,手续一到手,立刻实施抓捕+入户搜查。一旦晚一步,保不准他又会趁着夜色再次出去伤人。”
陈砚望向窗外,正午的阳光洒满办公楼,可他的脑海里,却是老城区一条条幽深昏暗的小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