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吧嗒。”
粘稠的液体砸在烂泥与碎冰混杂的地表,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废营里被拉得极长。
沈清姝伏在生铁网的边缘,半个身子藏在枯木桩的阴影里。风雪顺着网眼倒灌,刮在她覆着掩息药粉的伤口上,像细密的钢针在扎。她没有去管伤口,视线如刀一般切开前方的昏暗。
“嘎啦……嘎啦……”
废营中央那根最粗的图腾柱上,生锈的铁链正被两名身披玄铁重甲的暗卫一点点向下拉拽。
随着链条的收缩,那个沉重的物体被吊到了半空。借着云层透出的一线惨白雪光,终于露出了轮廓。
那是一个人。或者说,是一个已经被剥夺了人类形态的血肉躯壳。
那人穿着苏家军最底层的灰黑色斥候麻衣,此刻衣服已成了一缕缕粘在皮肉上的破布。两条手臂被粗暴地反剪绑在头顶,手腕的骨节因为自身重量的拉扯,呈现出诡异的脱臼角度。
那是花南烛。那个两个月前,还在陵江畔的茶棚里,笑嘻嘻地给沈清姝倒茶,用指甲缝里的污垢掩盖送出的情报纸条的暗哨。
现在,花南烛的十根手指,全都不见了。
切口处参差不齐,不是被利刃斩断的,而是被钝器一截一截生生砸碎、强行拔除的。
沈清姝的呼吸凝滞了半息。
左胸腔深处,那颗因为极度透支而跳动缓慢的心脏,突然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肋骨。一股夹杂着铁锈味的血气,顺着干涸的经脉直冲喉咙。
理智的防线在这一刻发出了危险的龟裂声。
她的右手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,从大腿外侧的战术绑带中抠出了那把仅剩的暗弩。弩机上膛,冰冷的机簧死死抵着虎口。
拇指贴上机括,左眼微眯,开始测算距离。
五十步。
风向西北,风速急骤,卷着拳头大的冰雹。
暗弩的最大有效杀伤射程是三十步。在当前的风雪干扰下,想要在五十步外,精准射断绑住花南烛的那根小臂粗的铁链,同时避开周围那些隐在暗处的连弩死阵……命中率,不足一成。
更致命的是,只要弩箭离弦,她就会立刻暴露精确位置。那些已经上弦的机括连弩,会在一息之内将这片枯木桩射成筛子。
强杀,不仅救不下花南烛,还会把自己的命填进去。
沈清姝的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,口腔内壁被咬破,温热的腥甜味弥漫开来。她握着暗弩的右手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暴起,因为过度用力,指节泛出死人的青白色。
她硬生生压下了扣动悬刀的冲动。
废营中央。
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图腾柱后的暗影中缓缓走出。
暗卫统领,封无赦。
他没有戴头盔,灰白色的头发被风雪吹得凌乱,手里把玩着一把狭长的薄刃解骨刀。他没有朝四周喊话,也没有试图用语言激将。对于天枢局最冷血的刽子手来说,废话是最廉价的武器。
封无赦走到被吊起的花南烛正下方。
那里,不知何时布置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生铁机括地刺。每一根刺尖都泛着幽绿色的冷光,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。
他抬起手,将解骨刀的刀背贴在花南烛小腿的翻卷皮肉上。
一缕阴寒至极的内力,顺着刀身悄无声息地逼入花南烛的经脉。
“呃……”
昏死过去的花南烛发出一声破皮风箱般的惨哼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被内力强行催动的气血,顺着她残破的肢体加速流淌。
滴答。
一滴浓稠的血水砸在下方的淬毒地刺上。
滴答。滴答。
血水滴落的频率在内力的催逼下越来越快,砸在铁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回声。这声音在死寂的废营中被无限放大,就像一具滴水的漏壶,正在倒数着半空中那个活体诱饵的生命极限。
这是在诛心。
封无赦在用自己麾下底层暗哨的命,一寸一寸碾压沈清姝的心理防线。只要暗处的人有一丝情感波动,气场就会出现哪怕针尖大小的破绽。
风雪似乎稍微小了些许。
封无赦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,让他捕捉到了五十步外那截枯木桩后,一闪而过的、带着浓烈杀意的微弱气场波动。
封无赦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。
他突然转过身,将毫无防备的后背,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沈清姝隐蔽的方向。
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。只要暗处的猎物此刻扣动弩机,即使风雪再大,射不中铁链,也绝对能一箭贯穿他没有护甲保护的后心。
封无赦背对着外围,左手慢条斯理地捏住花南烛右脚的脚踝,右手的解骨刀极其缓慢地贴上了她的脚筋。
他甚至故意放慢了切削的动作。
刀刃切开皮肤,挑动坚韧的大筋,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只有封无赦自己知道,他此刻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条经脉都紧绷到了极致。他的右脚脚尖已经微抵住了地面的冰层,只要身后有任何弩箭破空的风声,他就能在毫厘之间旋身避开,并用手中的解骨刀反向切断偷袭者的喉咙。
他在等。等那个向来自负的翻覆手,为了所谓的情义,踏入这个为她量身定制的绝杀陷阱。
半空中。
巨大的痛苦让花南烛从濒死的状态中短暂地清醒了过来。
她的视线已经被血糊住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她知道,主子就在附近。那个能算尽天下财帛,却对他们这些底层泥腿子护短到了骨子里的主子,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。
花南烛的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呼噜声,像是被血沫呛住,痛苦地干呕。她的头向后仰去,身体像一条缺水的鱼般剧烈弹腾。
在这看似毫无章法的痛苦抽搐中,花南烛的上下牙齿,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,狠狠磕向了左侧最深处的一颗槽牙。
咔。
一声极其微弱的碎裂声被风雪掩盖。
那是苏家军暗哨在潜伏前,统一嵌在齿间的特制毒囊。
毒液顺着喉管流下。不到两息的时间,一股霸道至极的麻木感瞬间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。这毒药不会立刻致命,它最大的作用,是在极短的时间内,彻底切断人体的痛觉神经,并在临死前压榨出最后一次回光返照的力量。
花南烛停止了抽搐。
她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,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亮光。
“吼!”
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的嘶吼从她喉咙里炸开。原本已经脱臼的双臂,在无视了剧痛的狂暴力量下,竟然硬生生将捆绑手腕的粗糙麻绳崩断了三股。
铁链剧烈摇晃,滑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。
封无赦的眼神骤然一沉。
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计算。一个痛觉应该已经达到极限的废人,怎么可能还有挣脱的力量?
但他没有动,因为他背后的那个破绽,还没有等来猎物的咬钩。
只差最后一股麻绳。
花南烛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坠,失去十指的光秃手腕在粗糙的绳结上刮掉一层血肉。
“风沙要来了,客官请回吧——!”
她借着坠落的势头,朝着空荡荡的废营外围,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,嘶吼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那声音在寒风中被撕得粉碎,但在沈清姝的耳朵里,却如同惊雷炸响。
那是茶棚暗哨的迎客语。隐语的意思是:死阵已成,陷阱在风啸栈道!
话音未落,花南烛最后的那股力量彻底耗尽。
仅剩的一缕麻绳崩断。她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,直直地坠向下方那片淬毒的地刺机括。
噗嗤!噗嗤!
利刃穿透皮肉的沉闷声接连响起。三根粗大的淬毒地刺,分别贯穿了花南烛的胸腔、腹部和大腿。黑紫色的毒血瞬间顺着铁刺飙射而出,溅在四周的烂泥里。
“找死。”
封无赦终于转过身,看着挂在地刺上已经停止了呼吸的诱饵,眼底闪过一丝厌恶。他一脚踹在图腾柱上,震得铁链哗哗作响。活体诱饵死了,这局算计落了空。
但他没有注意到,花南烛那只断了手腕的右臂,在坠落的最后一瞬,死死地垂在地面上。
在身体被地刺贯穿的剧痛与毒发的同时,她用那截还在喷血的断腕,借着身体最后的抽搐,在身下的雪泥里,歪歪扭扭地画了半个残缺的圆。
血迹很快被新下的雪覆盖了一半。
但一直蛰伏在枯木桩后的沈清姝,将那个微小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一个极简的方向标识。
结合花南烛临死前的隐语。那半个血色标记,直直地指向了废营后方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绝壁。那里是大靖边防军平时用来运送补给的风啸栈道,也是花南烛用命探出的,封无赦布下最深陷阱的地方。
她用残血,为沈清姝指明了敌人的连弩网最密集的方向。在这片退路断绝的生铁网牢笼里,最密集的地方,意味着那是唯一没有被理论意义上的彻底封死的一条路。
沈清姝慢慢松开了扣在暗弩上的手指。
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块冻了千年的坚冰,眼底的情绪被彻底抽空,只剩下一片纯粹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漆黑。
风啸栈道。
那里究竟是唯一能拉开距离打理论意义上的消耗战的生门,还是封无赦为了防止她脱逃而布置的第二层绝杀口袋?风雪更大了,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,朝着绝壁深处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