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天道古殿,阴风依旧,死寂笼罩四方。
香火烟气依旧凝滞悬浮,不升不散,混杂着殿中古老石材的微凉湿气,酝酿出一股令人心神压抑的浑浊气息。
沈枭立身大殿正中,身前摊开那本泛黄秘册,陈旧的纸页触感粗糙冰凉,每一笔字迹都带着岁月沉淀的阴诡厚重。
像是某种阴冷存在刻意刻录的禁忌条文,字字冰冷,句句藏煞。
空劫静立身侧,白衣肃然,禅眸微凝,周身浩然禅气悄然运转,时刻戒备周遭潜藏的阴邪异动。
花怜月垂首跪伏在殿角,身躯始终微微战栗,不敢抬头窥探半分秘册内容,可身处这座从小生长的古观,她早已本能感知到周遭氛围的骤然恶化,心底深处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恐不安。
沈枭眸光沉冷,落于秘册首页,目光缓缓扫过密密麻麻的古朴字迹,一字一句,尽收眼底。
首页开篇,赫然便是玉女岛赖以驯化万民、掌控村民的核心禁忌——极乐丹完整炼制秘方。
纸面字迹直白冰冷,不带半点遮掩修饰,赤裸裸记录着最为血腥残酷的炼制法门,没有仙宗丹典的玄妙晦涩,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戾工序。
【极乐丹方:取童男、童女各一名,净身沐浴,除尽凡尘污渍,
破膛去腑,剔骨捣碎,血肉糜烂,滤去残渣尸骨,纯取本源精血肉泥,投入沸鼎猛火烹煮,
另取十八芳华处子精血为辅,同炉熬炼,文火煨煮半个时辰,丹成出炉。】
【药效循古碑所载,可愈顽疾、祛疲惫、悦心神、延年岁,服法随意,可整丹吞服,亦可化丹为汤,熬羹食用。】
沈枭皱眉。
所谓滋养身心、慰藉劳作、普惠村民的无上仙丹,本质竟是以稚童血肉、少女元血熬炼而成的血腥孽丹。
童男童女血肉为基,二八少女元血为引,沸鼎熬骨,血肉成丹。
这一刻,先前所有细碎的违和疑点尽数串联,轰然贯通。
沈枭眼底骤然凝起一层彻骨寒芒,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,心底一片冰凉。
方才拍卖会外庭院之中,那名跋扈胖子所饮的清甜仙汤,那碗被侍从奉为至宝、号称极乐丹熬炼的养生羹汤,答案已然昭然若揭。
那满口醇香、温润身心、消解疲惫的仙汤,根本不是什么灵药提纯、灵草熬炼,而是活生生的孩童血肉、少女精血,熬煮而成的血腥浊物。
这座仙岛口中普渡众生、安抚凡民的极乐福祉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以孩童性命、少女清白堆砌而成的血腥骗局。
岛上世代耕作的村民,日日服食的安神良药,权贵贵客享用的养生仙汤,皆是噬人血肉、吞人神魂的孽障毒物。
他们服下血肉,沉溺安乐,磨灭疲惫,钝化七情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在虚假的极乐之中麻木生存,沦为这座天道观最温顺、最听话的血肉养料,世代沉沦,永世不得解脱。
一念及此,纵使沈枭历经百战、杀伐无数、见惯世间血腥残酷,心神也微微沉郁,胸腔翻涌着难言的恶心与寒意。
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,眸光不动,指尖轻翻纸页,继续向下阅览。
紧随其后的,便是专供观内道童侍女、嫡系门人服食的玄天丹完整丹方。
相较于极乐丹的血腥暴虐,这一页的丹方骤然变得寻常温和,落差极大,乍看之下全然不似邪物。
【玄天丹方:苍术、黄柏、川牛膝、蓍实、党参、当归、升麻各一钱,七味药材研磨细末,面糊为丸,晾晒成丹。】
【循古碑药效,补元气、明耳目、润肌理、开灵智、增先知,久服不饥、不老轻身,
每月初一、十五各服一丸,配合观内心法修炼,功效倍增,只可干服入药,严禁化丹熬汤。】
通篇罗列的药材,皆是俗世随处可见的寻常本草,固本培元、调和气血、滋养经脉,无半分奇珍异宝,更无血腥献祭、生人炼药的诡异工序。
看似堂堂正正、中正平和的养生丹药,合规合矩,全然不像邪观秘炼的禁忌毒丹。
可正是这份太过寻常的中正,让沈枭心中的警惕愈发浓烈,敏锐捕捉到了深藏的诡异破绽。
天下丹药,药理相通,补元气者必固本,开灵智者必通脉,润肌肤者必养血。
此方七味药材单独看皆无异常,可配伍相融、日日三服、常年不断,再配合天道观这套扭曲颠倒、佛道错乱的伪道心法长期修炼,药性便会潜移默化发生偏移异变。
更诡异的是那句刻意标注的禁令——严禁熬汤,只可干服。
极乐丹偏偏最宜熬汤入食,玄天丹偏偏绝不能化汤。
一血一草,一俗一贵,一外一内,一汤一丸,两道丹方极致对立、截然相反,却死死支撑着这座孤岛的千年秩序。
寻常人见此方只会以为是寻常养生丹,可沈枭精通布局,一眼便知其中藏着更深层的驯化玄机。
极乐丹毁肉身、钝心智、缚凡民,以血肉罪孽锁死底层村民,让世人麻木沉沦。
玄天丹改肌理、通灵识、启先知,以温和平稳的药毒慢慢侵蚀观内门人神魂,从小驯化、潜移默化,让一代代道童侍女天生认同这座玉女岛的规则,天生服从岛中秩序,沦为通晓隐秘、侍奉邪观的傀儡工具。
一刚一柔,一恶一隐,双向驯化,层层锁死,无人能够幸免。
心中暗定猜想,沈枭压下满腹沉郁,继续向下翻阅秘册后续内容。
越往后翻,纸面字迹越是凌乱扭曲,笔墨深浅不一,排版毫无章法,不似规整典籍记载,反倒像是后人断断续续、心神错乱之下强行刻录的碎片化禁忌真相,晦涩难懂,却字字诛心,藏着这座道观最核心的诡异本源。
首段凌乱记载,专门注解所谓【佛祖】真身。
【佛非佛相,本为流质。】
【无定形、无固态,隐于黑暗,惧天光,每夜亥时,现于正殿阴影之中,是为真佛。】
【逢真佛现世,入殿者需奉上香火为供,方得存续。】
【真佛通体赤红,血色液态,凝滞不流,聚于莲台背光阴影之内,是为正道。】
【若见流质佛身非赤、或赤色流淌溃散者,是为邪异,速速远离,不可对视,不可久留。】
【真佛授食,夜赐黄汤为水、黑食为粮,观内众人日夜以此为食,无需提供其他吃食。】
这点映证了沈枭之前判断。
这座大殿日日供奉、受人跪拜的慈悲佛陀,根本不是正统佛门世尊。
所谓佛祖,就是一坨不会动的血肉?
这一刻,先前所有的感官诡异尽数有了源头。
殿中佛像是假,碑文言说是虚,真正被供奉的佛,是这团藏在黑暗里的血色流质邪物。
夜夜亥时现身,日日赐下诡异饮食,观内道童侍女、门人仆从常年服食诡异黄汤黑食,再辅以玄天丹潜移默化,肉身神魂、心智认知,早已被彻底改造异化。
花怜月六岁入观,十二年日日服丹、夜夜食此诡异供品,难怪心性淡漠、不识善恶、温顺受控,早已不是正常人类心智。
想到这里,沈枭胸腔剧烈翻涌,一股极致的恶寒与反胃直冲喉头。
他瞬间洞悉,那所谓延年益寿、开窍通灵的先知聪慧,所谓不老轻身、百病不生的玄妙体质,根本不是什么仙缘加持、大道赐福,而是常年服食诡异邪物、被异物气息侵染改造的病态异变。
所谓仙岛天人,不过是一群被邪佛饲育、被药性驯化、被规则洗脑的畸形傀儡。
压下胃中翻涌的恶心,沈枭强定心神,目光落向下一段关于【老君】的禁忌记载。
【老君非虚,实为固态真形,白昼显圣,居于大殿正中,与凤凰同位,和灵龟为友。】
【无声无息,自发鸣笑,昼夜歌谣不绝,声润人心,可安众生疲惫。】
【凡岛民耕作劳累、身心倦怠、心绪浮躁者,可入殿亲近老君,听歌谣、沐圣泽,抚平疲惫,安定心神。】
【道观之内,若生暴乱、起逆心、有叛者,可启老君镇场,平定乱象,镇杀叛逆。】
与黑夜液态邪佛相对,白日现身的老君,是固态异物。
不诵经、不讲道、不赐法,只会昼夜发笑、吟唱歌谣,以诡异声响安抚劳作村民,驯化浮躁人心。
而它真正的核心用处,是镇压迫乱、镇压叛心,但凡有人敢质疑规则、敢于暴乱反抗,便会被所谓老君出手镇杀平定。
佛治神魂,老君镇肉身。
夜饲邪食,日抚人心。
一暗一明,一液一固,一佛一道,双邪共治,彻底锁死整座孤岛的生灵与秩序。
最让沈枭心头巨震的是文末一句——与凤凰同住,和灵龟为友。
四方雕像狼王、神兔、巨熊、灵龟尽数现世,唯独凤凰主位空空如也。
原来凤凰并非消失,而是与无形老君、黑夜邪佛共生一体,隐于大殿虚空之内,肉眼不可见,石像不可塑,却是五灵真正的核心之首。
这座天道观,从来不是佛道圣地,而是一双邪异物昼夜盘踞、双向饲育、驯化众生的万古囚笼。
沈枭指尖微沉,默默将所有禁忌条文、诡异规则尽数记在心底,脑海之中反复推演其中关联,越想越觉得通体发寒,整片天地的规则都扭曲到极致。
就在此时……
那道熟悉的、单调枯燥、侵人神魂的木鱼敲击声,再度毫无征兆的悄然响起!
笃……
笃……
笃……
声音不再遥远模糊,而是清晰无比的萦绕在耳畔,紧贴神魂,一下一下缓慢敲击,带着极致的精神催眠与污染,试图瓦解他的心神防线。
紧随木鱼声之后,一阵粗重、急促、压抑的男人喘息声,自道观长廊深处,由远及近,缓缓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