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脚步微微一顿，狭长眼眸微微眯起，指尖轻捻，沉吟低语。
“林将军一生用兵，从不做无用之举，更不添无用之兵。
他执意携千名带伤士卒南下，绝非意气用事，必然暗藏深意、另有妙用。”
曹操眉头微锁，语气带着几分难解的困惑，字字审慎推敲：“只是孟德愚钝，反复推演三县战局、攻防利弊，始终百思不解。
这千名伤卒，筋骨未愈、疲弱未复，不能攻坚破城、不耐长途苦战。
于野战厮杀亦无裨益……这般看似累赘的兵马，究竟能在这场南疆棋局之中，充当何等关键棋子？”
一旁的皇甫嵩负手而立，苍然眉目凝着沉沉暮色，半生沙场戎马、历经朝野权谋。
见过无数枭雄将帅，此刻望着书房方向，神色沉静而郑重，缓缓开口附和。
“孟德所言一语中的。
老夫征战四十余载，遍历天下将帅，年少得志、恃勇逞强者比比皆是。
老谋深算、稳战稳守者亦不在少数，可从未见过林墨这般少年。”
皇甫嵩眸光悠远，满是唏嘘敬畏：“年仅十八，却无半分少年血气浮躁。
临大事而不惊，遇险局而不慌，心性沉稳、城府渊深，远超当世宿将。
林将军从不逞匹夫之勇，更绝不会拿麾下儿郎的性命，去赌一场虚无缥缈的胜算。
今日这道看似荒唐、自陷被动的军令，非是他思虑不周，而是我三人眼界浅薄、智计不及，看不透他布下的层层大局！”
身侧的朱儁紧锁眉头，一手捻须、一手背身，满脸焦灼困惑，苦思良久依旧毫无头绪，语气满是不解。
“可战局摆在眼前，根本无隙可乘啊！”
“定陵、郾城、舞阳三城犄角相依、地势互通，两万两千贼军据城死守、互为驰援，防守密不透风，堪称铜墙铁壁！
我军仅四千铁骑孤军深入，兵力四倍悬殊，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局！”
朱儁脚步骤然一顿，压低嗓音，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期许揣测：“老夫思来想去，唯有一种可能！
莫非林将军早已暗中布局，在三城贼营之中埋下多重内应？
只待我大军南下，便可里应外合、开门献城，借内应破此死局？”
此言一出，曹操当即缓缓摇头，眸光笃定锐利，直接否决了这一猜想。
“绝无可能。”
“单一城池暗藏卧底、里应外合，尚属兵家常用之计、情理之中。
可定陵、郾城、舞阳三城分立，贼将各异、部曲混杂、互不统属，想要在三座坚城同时安插内线、同步策反，普天之下，无任何人能做到这般地步，世间亦无这般巧合。
内应之说，看似合理，实则根本站不住脚。”
一语封死最后可能，幽深甬道瞬间陷入死寂。
微凉晚风穿廊而过，檐下灯火簌簌摇曳，灯花偶尔噼啪轻响，更衬得周遭静谧压抑，三人各怀心事，默然沉思。
良久，素来纵观全局、心思最为缜密通透的皇甫嵩，苍老眼眸骤然一亮，脑海中猛地蹦出一个大胆至极、颠覆所有认知的猜想，身躯微不可察一震，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，低声开口。
“诸位……你二人细想。
如今统御三县数万贼军、掌控南疆全局之人，并非波才残部，而是龚都！
会不会……龚都从未真心归逆黄巾，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假意蛰伏？
此人早已暗中归心朝廷、臣服林将军！”
轰！
一句话，瞬间击穿沉沉暮色！
整条府衙甬道，刹那间死寂无声，晚风骤停，灯火僵凝。
朱儁瞳孔骤缩，当即猛地摆手，神色无比坚决，断然否决：“绝无半分可能！此事绝无余地！”
“龚都盘踞定陵、舞阳之时，为立贼威、割据自立，公然悖逆大汉律法，屠戮两县朝廷命官，斩杀县令、县丞、一众僚属吏民，血债累累、罪证昭然！”
他语气激昂，满是笃定：“此等弑官叛主、祸乱州县的逆臣，身负滔天大罪，早已是必死之身、无路可回头！
这般穷凶极恶的叛贼，怎会是林将军暗中埋下的蛰伏暗棋？简直匪夷所思！”
曹操立于灯火之下，闭目凝神，过往数年汝南、颍川的大小战事、细碎过往尽数在脑海飞速复盘。
彭脱覆灭、汝南溃败、各部贼帅尽数身死溃散，唯独龚都一军完好无损、从容脱身。
辗转投奔波才，蛰伏南疆、稳据三县……无数被众人忽略的蛛丝马迹，此刻尽数串联吻合！
他缓缓睁眼，眸光惊涛骇浪，声音低沉震颤，推翻了此前所有判断。
“不对……此事，未必无可能。”
“二位回想昔日汝南决战！
彭脱主力全军覆灭、身死名裂，麾下大小渠帅死的死、散的散，唯独龚都一部，保全全员兵力，全身而退！”
彼时汝南战火纷飞、天下大乱，各路兵马交织混战，乱象丛生，无人深究一支残部的去向，无人在意一介贼帅的行踪！
曹操字字千钧，越剖析，心中越是惊惧滔天：“谁能确定，龚都脱身逃窜，是走投无路、被迫投贼？
还是奉人授意、刻意蛰伏，假意附逆、潜伏贼营？”
他抬眼望向紧闭的书房门窗，语气带着极致的震撼与敬畏：“倘若早在彭脱败亡之时，林将军便慧眼识人、暗中收服龚都，令其忍辱负重、背负叛贼骂名，扎根颍川，积蓄实力、掌控贼军！”
“那这一盘落子千里的大局，当真恐怖！”
“天下诸侯、当世名将，无一人有此城府、无一人有此远谋！”
说到此处，曹操眸光骤然沉凝，彻底洞悉了所有谜题，声音带着一丝恍然震颤：“原来如此！
若龚都当真是林将军安排的暗棋，那么三县联防、两万贼兵，便从来不是死局强敌，而是囊中之物！
那一千看似拖累大军、毫无用处的伤卒……根本不是累赘，是这盘大局里最精妙的一步落子！”
“是用来慑敌心、收民意、固军心、传恩德的绝妙奇兵！”
皇甫嵩、朱儁浑身巨震，背脊骤然发凉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，瞬间头皮发麻。
细思，极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