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历四十六年。春天。
电话是下午打来的。
焦阳。
我接起来。
怎么了?
没事。
你声音不对。
没有。
你——
我说没事就没事。
焦阳。
你——
你去医院了。
谁说的?
你声音——
我感冒了。
感冒——
你——
我真的没事。
焦阳。
你——
你告诉我。
焦阳。
你——
你说。
我去看看你。
不用。
我去。
不用。
焦阳。
我去。
电话挂了。
我坐在书桌前,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。窗外有风,四月的风,不算冷,但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潮气。
我站起来。走到玄关。
镜子里的人花白了鬓角。五十一了。
我拿了外套,出门。
焦阳住的地方我知道。老小区,楼不老新,楼道灯坏了一半。我摸着扶手上掉漆的铁管往上走。
四楼。
敲门。
等了很久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。很慢。不像焦阳。焦阳以前走路带风——啪啪啪的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像敲鼓。
门开了。
焦阳站在门后面。
瘦了。不是一般的瘦。眼窝塌下去一块,嘴唇没什么血色,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,灰白灰白的,碴子一样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洗得发白了,领口松松垮垮的。
老了。不是慢慢老的,是一下子老的。好像去年到今年之间,有人偷走了他十年。
你——
你——
我脱了鞋,走进去。
客厅不大。沙发是老式的,皮面裂了几道口子,扶手上缠着透明胶带。茶几上的东西——
药。
一堆药。
白的、橙的、蓝的瓶子,还有几个没拆封的纸盒,保健品罐子,大大小小十几个。有的拧开了盖子,有的还封着。散在茶几上,像打翻了一个药铺。
焦阳慢慢坐回沙发。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橙色的药瓶,拧开盖子,倒出几粒白色药片,放在掌心看了一眼。然后端起旁边的水杯,仰头,咽了。
动作很熟练。不是第一次了。
你——
吃什么药?
没事。
你——
没什么大事。
没什么大事——
你——
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腿有点晃,我调整了一下重心,不响了。
他给我倒了杯水。动作很慢,壶嘴对杯子对了好一会儿,倒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桌面上。
你什么时候——
什么时候什么?
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。
焦阳。
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。
去年。
去年?
去年——
去年你说没事。
我说——
你说没事。
你——
我觉得没事。
你觉得?
你觉得——
我觉得——扛扛就过去了。
扛过去了?
没有。
那你——
那就别扛了。
你别扛了。
他不说话了。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瓶子。
窗外的声音传进来。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响,哗啦哗啦的,可能是阳台上晾着的衣服。
什么病?
三高。
三高——
还有——
还有什么?
心脏。
心脏?
心脏怎么了?
有点——
有点什么?
有点——不好。
不好?
怎么不好?
医生说——
医生说?
医生说——
焦阳。
你说。
焦阳。
你说。
我——
我——
我说。
心脏——
不太好。
多不好?
焦阳。
你说。
需要——
需要什么?
需要——
焦阳。
你说。
需要手术吗?
焦阳。
你说。
不需要。
不需要?
那就——
那就吃药。
吃药——
吃药就行了。
那就——
那就行了。
他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水。
我看到他的手。
在抖。
很轻微的。如果不是正好看着,可能注意不到。茶杯壁上的水有一圈很小的纹,在颤。
那只手——我太熟了。二十多岁的时候,那只手一拳能把桌上的空瓶子震倒。我们在焦阳的影视基地熬夜改方案,他拍着桌子说这活儿我接了,一巴掌下去,桌面嗡的一声响。
三十出头的时候,我们一起去爬过一次山。他走在最前面,两手空空,连扶都不扶,脚踩着碎石往上蹿,回头冲我喊你行不行啊。
现在那只手抖得很轻。他自己好像没注意到。
或者注意到了。装作没注意到。
我没说。
我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,有点凉了。杯子上有一道茶渍,洗不掉的那种。
窗外的光线变了。刚才还是白的,现在有点发灰。春天的太阳,说走就走。
焦阳的手还是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偶尔动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我看了看墙上的钟。四点多了。时间过得快。刚才进来的时候还亮堂,现在暗下来了。
窗外有人遛狗经过。狗在楼下叫了两声,又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听不见了。
念念——
最近——
在画室——
挺好的。
帮你?
她——
她——
她——
她挺好的。
周末——
周末——
说要来看我。
来吧。
我说不让。
为什么?
路远。
念念——
想来的。
他低下头。
手伸出去,把茶几上一个药瓶翻了个面。标签朝下。
我没说话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很轻。然后——
敲门。
焦阳抬头看我。
你——
你叫人了?
没有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脚步有点拖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念念站在外面。
浅色的薄外套,头发扎成马尾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叔叔。
她走进来。把袋子放在茶几上。
给我爸——
买了点苹果。
焦阳应了一声。
念念在他旁边坐下。她的眼神扫了一下茶几。
停在了药瓶上。
还有几个没来得及翻过去的。
她拿起一个。橙色的。看了看标签。
念念。
别看了。
阿司匹林。
她又拿起一个。
硝苯地平。
你又——
又什么?
你又——
又怎么了?
你又在——
在什么?
在——
在瞒我。
我没瞒你。
你——
我没瞒你。
你——
焦阳。他看了我一眼。
你跟念念说。
焦阳。
你说。
念念。
爸爸——
爸爸——
爸爸——
没事。
你说。
爸爸——
爸爸——
爸爸——
爸爸没事。
你骗人。
我没骗你。
你——
你骗我。
念念。
爸爸——
爸爸——
爸爸——
爸爸没事。
你——
你——
你——
你哭什么?
我没哭。
你——
你眼睛红了。
我——
我——
我——
我没事。
你们——
你们——
你们都——
都什么?
都没事。
都没事。
念念站了起来。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们。
她的肩膀很僵。两只手攥着外套的下摆,指节发白。
焦阳看着她。
他张了张嘴。没出声。
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。走了两步。腿好像有点麻,停了一下。
我坐在沙发上。看着这一幕。
父女两个。一个站在窗边,一个站在茶几旁边。中间隔着一堆药瓶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窗外有风。树叶被吹得沙沙响。
前世。
焦阳是什么时候走的?
我不记得了。
好像有一年过年,没见到他。再后来——就没有了。
没赶上。
可能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连是哪一年都记不清。
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,走着走着,突然就不见了。没人知道去了哪。
天暗下来了。
春天的傍晚,来得快。刚才还亮着的天,一转眼就灰了。
我站起来。
走了。
焦阳也站起来。
我走到门口,穿鞋。他站在门边,手扶着门框。
楼道的灯还是坏的。光从我家窗户那边透过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。
你——
你——
你——
你——
你别——
别什么?
别——
别什么?
别——
别担心。
我不担心。
你——
我不担心。
你——
我不担心。
焦阳。
你——
你——
你——
你——
你——
你好好吃药。
好好吃。
好好——
好好——
好好活着。
焦阳。
你——
你——
你——
你好好活着。
他没看我。他看着楼道外面。黑乎乎的。
他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子里。
我看着他。
五十一的焦阳。皱纹深了,头发白了,眼窝凹了。
但他还是那个焦阳。
那个二十多岁跟我喝了一箱啤酒,然后说走,去工地的焦阳。
我说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怕吵醒谁。
他点了点头。
我转身下楼。楼道很黑。我打开手机灯,照着脚下的台阶。
走到一楼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五楼的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