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之阳回到宿舍,他拆开塑封,油墨味涌出来,像另一股蒸汽。他翻到扉页,拿出钢笔,却没写名字,先写了几行札记。
“问天下,情是何物,直教人生死相许。”情浓之处,往往使人至愚。人要尽量减少蒙蔽眼睛的情的困扰,立足于实实在在的生活的根基上。情是浮萍,是烟云,风来即浓,风去则散,不必在意,更不能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其中。情能让人裹足不前,让人寸步难行。
世间事物,千头万绪,善恶报应自在人为。人不可能管住别人,却必须管住自己。恶人自有恶人磨,自己光明磊落,清清白白,无愧于天地良心,足矣。
每一个人都从心里渴望得到另一个人真心的爱,无私的爱,纯真的爱。但这种爱是何其少。世俗的凄风苦雨总是摧残着这种爱,许许多多的人终生渴望着它而未得,抱憾终生。
顺其自然,不要强求,就不会有伤害,不会有烦恼和痛苦。要追求自身与外界万事万物之间最和谐的相处,而不能让外界的一切适应于自我。
遵守真理和道德的法则,就像行走在光明的大道上;而屈服于情感的困扰,就像无根的浮萍,会身不由己地被情感的漩涡作弄。
写到这儿,他停了很久,笔尖悬在纸上,落下一小团墨。
他想起王玉芝蹲在冷库后头哭,想起那只被她一巴掌拍扁的面兔子,想起唐红红在墙根塞馒头的背影,想起陈晓燕小臂上那圈月牙形的疤。他写“情是浮萍”,写得这样通透,这样冷;可昨天晚上,他还是把那双防滑鞋放进了她的柜子。人真是奇怪的动物:心里明白的道理,手上做出来的,往往是另一回事。
他叹了口气,接着写。
龙无云则成虫,虎无风则类犬。提高自身的素质、发展自己的才能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审时度势,寻找使自己成龙的云、成虎的风。机遇——没有机遇,就没有自己发挥才能的地方,没有自己前进的动力、攀登的阶梯。
买书不读,是浪费书,也是浪费钱。自今日始,每日三页,不许再只买不读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窗外食堂的灯还亮着,蒸汽从排风口升上去,被晚风一吹,散成很淡很淡的一层白。那层白飘过梧桐树梢,飘过校区的围墙,飘向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忽然想:人这一生,大概都在等一朵云、一阵风。等不到,就先把翅膀养好;等到了,才飞得起来。至于那些情、那些痴、那些在泥里沉浮的人——他管不住,也拉不动。他能做的,只是不往水里扔石头,不趁着别人不设防伸手,不把自己那点好意,变成别人的负担。
他把《清人隶书大字典》翻到第一页。汉碑的字,横平竖直,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,笨,拙,却站得住。
“从第一页开始,”他对自己说,“哪怕今天只看三页。”
窗外,风把书页吹得轻轻一响。
那一天是春天,阳光很好,食堂的蒸汽照旧升起来,把整座铁皮屋顶捂得暖烘烘的。楼上有人在喊“开饭了”,勺子碰着餐盘,叮叮当当,像一场永远不散的、热热闹闹的人间。
夏之阳合上书,往食堂走。他知道自己什么也没能改变:王玉芝还会有人追,唐红红还会被人轻薄,陈晓燕还会被人起哄。他也还会被人笑“色眯眯”。
可他还是把衣袋上那支钢笔别正了,走进那片热气里,接过勺子,往第一只伸过来的碗里,稳稳地打了一勺。
三月初的一个傍晚,天说变就变。南边天空黑沉沉的一片,云压得极低,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,锅沿就搭在教学楼的楼顶上;西北方的天空却是异常的明亮,云缝里透出黄亮黄亮的光,光斜斜地铺下来,把操场上的草坪照出一片说不出的金红。灶台边的老师傅直起腰,朝高窗外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老话:“人怕犟,天怕亮,看来要下雨了。”
话音落下没一顿饭的工夫,小雨就哗哗地下了起来。
学生们打着雨伞,抱着饭盒,从教学楼的各个门里涌出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食堂跑。伞是五颜六色的,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挤成一团流动的花。跑得急的,裤脚全湿了,鞋底踩在水泥路上,“啪嗒啪嗒”地溅着水花。食堂门口顿时热闹起来,收伞的、抖水的、跺脚的,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雾,进门的人先哈一口气,用袖子擦了一下脸,探头往里张望。
夏之阳上午就听了天气预报,午休时没歇着,把门口那块垫子翻出来铺平了,又在门里侧多铺了一条新垫子。这会儿泥脚印一个一个踩上来,都让垫子和毯子吃了进去。王艳丽巡查路过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他,什么也没说——这就是她最高的表扬。
夜宵摊支在后门厅的窗下。雨天生意淡,学生们买一根烤肠,捧在手里,站在屋檐底下吃,吃了赶紧往宿舍跑。夏之阳守着烤肠机,滚筒咔嗒咔嗒地转,油星子落在接油盘里,滋滋地响。
过一会儿,西边的云忽然裂开一道缝,太阳从缝里探出头来。
夕阳如血。那红不是平常的红,是浓得化不开的、近乎悲壮的红,泼在西边的半天上;而东边的天空依旧阴沉,乌云沉沉地堆着,雨还没有停。于是这天地间就古怪起来:西边烧着,东边沉着,中间夹着一场没头没尾的小雨。雨丝斜斜地落下来,被夕阳一照,每一根都成了金红色的细线,飘飘忽忽地挂在天和地之间。
夏之阳站在大大的玻璃窗后头,隔着玻璃看外面,忽然想起一句诗,随口就背了出来:
“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情却有情……”
他背得不响,像是念给自己听的。可他心里随着这两句诗一起翻上来的,是许多别的东西:老家这会儿天该黑了,母亲这会儿应该吃晚饭了;妻子下班的路上,不知带没带伞;儿子这会儿在做什么,作业写完了没有。也许家里没有下雨,此时正是夕阳残照呢。
“师傅,你念的是什么呀?”
刘桂娟端着钱盒子过来,冻得通红的手拢在嘴边呵着气。她卖饮料,方才几个学生买水,忙了一阵,这会儿才得空。
“刘禹锡的诗。”夏之阳说,“‘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情却有情。你知道吧?”
他念得顺口。诗词在他,就像别人口袋里的烟,想抽了伸手就摸出来。刘桂娟是很敬佩他这一点的——食堂里几十号人,能把一首诗不磕巴说全的,除了他找不出第二个。可她偏偏又爱挑毛病,眼睛一转,说道:
“不对呀师傅。你看,现在是西边日出,东边在下雨。太阳在那边,雨在这边,你说的根本不对,反过来了。”
她说得一本正经,还伸手指了指窗外的东边和西边,指完把冻红的手又缩回袖子里去。
夏之阳听了,笑笑,没有同她争论。
他不是辩不过。他心里想的是:诗这东西,念的时候看的是心情,不是天。刘禹锡当年写这首诗,未必抬头看了天;看的是自己那点心绪,是“无情”和“有情”之间那一道拉来拉去的感觉。天上的东和西,是会调换的;人心里那一种感觉,千年万年都是老样子。
可这些话,他没有说。跟刘桂娟用不着说这些。她还年轻,也许心里根本没有这些复杂的感觉,在以后的生活中,她会一点点体会到的。
“反正有这个意思,差不多就行。”他只这么说了半句,把最后一根烤肠夹起来,“不过你这个较真劲儿,挺好。念书就得这么念。”
刘桂娟被他一夸,反倒不好意思了,脸红红地端起钱盒子,转身去数她的零钱。
雨小一阵大一阵。摊前断断续续地有人来。六点半的光景,窗玻璃外头贴进来一张圆脸——是高二的小胖子,校服帽子扣在头上,帽檐滴着水,两只手拢在玻璃上,哈出的白气糊了一片。
“烤肠师傅,来一根!”
夏之阳夹了一根递出去。小胖掏兜,掏了半天,摊开手心,一把雨水和一枚五毛的钢镚儿。
“忘了带钱,”小胖的脸有点红,“就带了五毛……”
“五毛就五毛。”夏之阳把肠塞进他手里,“下雨天,跑到这里不容易。”
“那哪行——”小胖攥着肠,还攥着他那枚钢镚儿不放。
“拿着。明天你再补上。”
小胖把钢镚儿拍在窗台上,转身跑了,跑出去七八步又回头喊:“师傅!明天我一定还你!”喊完就扎进了雨里,伞都没打。
刘桂娟在旁边看着,笑出了声:“师傅,人家准备把你写进作文里呢,你这烤肠卖的值。”
“他写他的。”夏之阳用夹子拨了拨滚筒上的肠,“我就是个卖肠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窗台上那枚五毛的钢镚儿,他没往钱盒里搁,单独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包了,压在了钱盒子最底下。这一点,刘桂娟看见了,也识趣地没说破。
刘桂娟是前年冬天进食堂的。
十九岁多的姑娘,个子不高,皮肤黑,头发黄黄的,扎一根细细的辫子。论长相,她比不了王玉芝,也比不了唐红红;论嘴甜,她比不上她自己前年那阵子。她安静,见人先低头,说话细声细气,在食堂里像一株长在墙根底下的草——不碍谁的事,也轮不着谁多看一眼。
可是只有夏之阳知道,这株草的底下,压着多少东西。
那是去年入秋,夜宵摊刚歇,夏之阳收拾家伙,看见传达室窗台上有一本翻烂了的小学语文课本——不是学生的,是刘桂娟的。她借传达室的光,每晚看十几页。后来他把自己看完的旧杂志、旧书,一本一本地“忘”在传达室的窗台上。书总是不见了,隔几天又出现在他的案子上,书角折得整整齐齐,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,某几页的空白处,还有铅笔写的字,笔画小小的,怯怯的,像怕写错了要被人笑话。
有一回他在北大学校旧书摊上淘到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两块钱,封皮磨得起了毛。他没说什么,顺手放在了刘桂娟数钱的窗台上,说:“落我那儿占地方,你搁着吧,兴许用得上。”
刘桂娟捧着那本字典,捧了好半天。她说:“师傅,我初中没念完就出来了。好多字,我认得,就是不会写,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低着,声音低着,整个人都低着。可夏之阳听出来了,那话底下压着的不是随口的解释,是一块沉甸甸的心事:她觉得自己笨,觉得自己出身低,觉得像她这样的人,认几个字都是不配的、多余的。她悲观,她自卑,可她又偏偏好学——这两样东西在她身上拧着,拧得她夜里睡不着,白天不敢吱声。
夏之阳见过太多人。王玉芝那样的,把心思全花在脸上,是浮在水面上的空;刘桂娟这样的,把心思全压在心底,是沉在水底的空。两个空不一样,可都是空。
他只说了一句:“认字不怕晚。字这个东西,你理它一回,它就认你一回。”
这话没什么高明,可刘桂娟记住了。从那以后,在下班的时间,她就在宿舍里看书,一笔一画地练字。夜宵摊的蓝皮小本上,除了“两根”“一瓶”,渐渐多了些别的:天气,日子,偶尔还有一句半句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话。有一回夏之阳瞟见一页上写着:“雨下大了,学生没有伞。”底下画了个小小的哭脸。他看了,没言语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就是这个姑娘,网上却有个“朋友”。
是前年冬天网上认识的,男的说自己二十七八岁,做工程预算的,隔三差五找她说话,说些“你真善良”“跟你聊天舒服”的话。刘桂娟为这几句话,夜里能高兴半宿。人越自卑,别人递过来的一点好看,在她眼里就越亮。她跟谁都没说,只跟夏之阳吞吞吐吐提过一回。夏之阳当时就把话放下了:“网上的东西像天上的云,飘忽不定。人也是。”
那人说要来北京看她。这话说了有两三个月了,一直没来。刘桂娟嘴上不说,夏之阳看得出,她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,像搁着一颗没熟的果子,酸的,又舍不得扔。
开春后的一个晚上,收了摊,刘桂娟帮着夏之阳擦烤肠机,擦着擦着,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:
“师傅,网上的人……能见吗?”
夏之阳擦滚筒的手停了停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这个问题不好答。答“不能”,太硬,她心里那点盼头就叫他一句掐灭了;答“能”,他不敢,网上的事他见得多了——“陈酿的酒”的头像还灰在他好友列表里呢。
“人来了,”他慢慢地说,“你就当个普通人见。多带一双眼睛,少带一些感情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眼睛多看,心少热。”他把烤肠机擦净,插头拔下来缠好,“再有——别一个人去见。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红梅姐说的。她那句比我这句管用。”
刘桂娟低下头,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那人真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