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夏之阳入迷地听着，王斌继续讲着上辈人的故事——
我爸爸不再看他，把碗里的酒一口闷干，重重地把碗顿在桌上。“行了，酒也喝了，话也说了。明天……我就不送你了。车来得早，我得到东边那片地去看看，开春了，得琢磨引水的事。”他站起身，高大的身躯在低矮的屋里显得更加压迫。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没回头，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：
“魏明远，记住喽。有些事儿，做了就做了，别老搁心里琢磨，琢磨不出个所以然。这片土地，它什么都记得，也什么都能吞下去。走吧，走了，就往前看。这破河滩，这碱土窝子，忘了它。”
说完，他高大的身影便融入门外浓重的黑暗里，脚步声沉重，很快被风声淹没。
魏叔叔呆坐在床板上，看着桌上那半瓶地瓜烧，那包几乎没动过的、金黄的炒黄豆，还有对面那个空了的、碗口缺了一角的瓷碗。酒气辛辣，黄豆的焦香犹在。我爸爸最后那几句话，在他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这个认知，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凉，随之而来的，却是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虚脱的释然。原来他一直身处一个更大、更沉默的“观察”之中。我爸爸，这个表面上粗犷豪爽、对他多有照应的场长，或许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洞悉一切的人。他的“照顾”，他的“莫逆”，是真心实意的仗义，还是包裹着某种深不可测审视的另一种面目？
魏叔叔猛地抓起酒瓶，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。这一次，灼烧感没能带来任何暖意。
后半夜，他依然无法入眠。我爸爸的话和河滩下那些整齐的粮票，在他脑中反复交织冲撞。他最终还是在鸡鸣前，再次悄悄走向河滩。
风依旧凛冽。那些被挖开的土坑，在稀薄的晨曦微光中，轮廓愈发清晰，像大地沉默的嘴巴。他走到最后一个坑边，蹲下。
粮票还在。一张张，静静地躺在坑底，被晨光镀上一层极其微弱的、冰冷的边缘。它们依然整齐，沉默，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那里，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，也映照着所有在此地发生过的、关于饥饿、试探、沉默与回望的一切。
魏叔叔伸出手，这一次，他没有犹豫，从坑边干燥的浮土里，拾起一张半埋着的、皱巴巴的省级粮票。他把它紧紧攥在掌心，粗糙的纸面硌着皮肤。
东方，天际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，混合着黄河故道特有的土黄。黑夜正在退去，但新的一天，在这片土地上，似乎并无不同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膝盖有些发僵。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开阔、荒凉、埋藏了太多秘密的河滩，以及远处园艺场低矮、模糊的轮廓，然后转过身，迎着越来越亮、也越来越冷冽的晨光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去。
掌心那张粮票，已被汗水微微濡湿……
“你知道魏叔叔为什么把粮票藏在沙土里吗？”王斌突然问听得入神的夏之阳。
“因为……粮票是那个时代最贵重的东西吧？”夏之阳模棱两可地问答。
“也算是吧。我爸和魏叔叔一样清楚那些粮票的来历和用途，这是他们上一辈人的秘密。无论怎么说，那些粮票在园艺场没有用，但回到城里就是每天的口粮。”
王斌讲完这个故事，喝完一碗辣汤，擦了一下嘴巴说：“我高中毕业后，魏叔叔曾主动把我安排到他主管的厂子上班，就是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个很大的面粉厂。可是，你知道我的脾气，不喜欢干的事从不勉强自己。每天在那些轰隆隆的机器旁上班，多么枯燥无味。所以，我根本没有去报道，就报名参了军。转眼三年过去了，想到在部队的三年时光，也没有白混，值！在部队里，我们学到了在家永远学不到的很多东西。”王斌感慨地说。
“可是我们学到的那些本事，受到的教育，在社会上又有什么用？”夏之阳皱着眉头说。
“不能这么说，起码我们的心胸开阔了。人生在世，多一些生活经历总是不错的。生平多阅历，胸中有丘壑嘛！”王斌神色飞扬地说。
夏之阳佩服地看看王斌，多好的战友啊。
“你准备还到面粉厂上班？”夏之阳问王斌。
“我才不去呢！我准备到镇委上班，或者找关系去当代课老师。在镇委上班虽然可能只是当个小小的办事员，但可以更多地接触社会，那样的生活才有意思。”王斌说。
“我真的很佩服你！”夏之阳动情地说，“凭你的处世能力，一定可以混出名堂的，这正是我的缺点。”
“人各有长嘛，你的写作能力和在学习上的钻劲，也是我望尘莫及的。你准备在燃料公司上班？”王斌说，“我看那不一定适应你的个性，你最好能进入教育部门，当个老师什么的。”
“我也希望能当上老师，可是自己没有文凭，没有资格证，哪个学校敢要啊。”夏之阳笑了。
“对了，你的个人问题解决了吗？”夏之阳突然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。从部队回到家乡，战友们或者沉醉在温柔乡里，或者是突击解决婚姻问题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王斌笑着说，“她是一位护士，人品相貌都很好，工作也好，就是太忙。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独自在这里闲逛。”
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，王斌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说：“今天你别回去了，到我家玩几天。”
“不行，单位里特别忙呢，我只向站长请了一天的假。”夏之阳为难地说。
“你看你，还是老脾气，太实诚了。什么单位！不就是当个临时工嘛！管他干什么！”王斌责怪夏之阳说。
想到赵站长对自己的特别照顾，想到郑经理的夸奖，夏之阳为难地摇摇头。
王斌无奈地说：“好吧，我也不强人所难。我们有时间再好好聊聊，我还要回老家，再见吧！”
“再见！”夏之阳恋恋不舍地拉着王斌的手。
告别王斌，夏之阳径直走向汽车站。天空更加阴沉了，虽然才是下午三点多，却像傍晚时分，零星的小雨和着雪花在空中飘洒。
坐在汽车上，夏之阳仍在回味王斌的话。有时他真的感到很累，他不像王斌那样潇洒。他多么渴望全身心地去读书，思索，写作，再一次对理想发起冲刺。可是，赵站长让他在厂里作为临时工上班，考虑到家庭的经济状况，以及自己的前程，他又不得不服从。
面对一天天的极度劳累，争强好胜的夏之阳硬是咬紧牙关坚持下来。
车上的乘客并不多，坐在夏之阳前面的两位女青年热切地谈论着什么。夏之阳觉得其中一位的声音好熟悉，可看着背影他又不能肯定是谁。他出神地看着她，瘦瘦的身材，留着漂亮的长发，身穿粉红的夹克衫，一副十分干练的样子。
“你们学校什么时间开始报名，可别忘了通知我啊。”她转过脸来对女伴说。
“放心吧，这件事我会记在心上的。”那位女伴点头。
“是刘倩！”夏之阳终于认出了她。俊俏的面庞上，露出倔强地神色……三年多的时光过去了，她一点也没有变。
夏之阳正想与她打招呼，售票员从客车的后排开始售票了。刘倩转过身来，猛然看到夏之阳，她一下子怔住了，惊喜地说：“夏之阳！你什么时候从部队回来的？”
夏之阳笑着站起来说：“回来一个多月了。”
“毕业之后，你好像在人间蒸发了似的，没有了音信。后来我才听周敏说，你当兵去了。退伍了？”刘倩上下看看夏之阳，亲切地说。
“是啊，我刚办理好入户手续。”
高考后的那一天分别后，他们再没有见面。今天偶然相遇，都感到十分亲切。
“我常常听周敏夸你呢。真想不到，就凭你那文静的样子，居然在部队里干得很好。”
“好什么，警服一脱，还不是毫无用处的社会青年。”夏之阳低调地说。
“怎么能这样说呢！你们退伍回来的人员，在社会上很吃香。分配好正式工作单位后，前途肯定是光明的。哦，对了，我来介绍一下，这位是我在县中学读书时的同学赵红，她还是周敏的师范同学呢，现在县城的一所小学教书。”刘倩微笑着说。
“你好！你就是夏之阳？”赵红高高的个子，浓眉大眼，像一名运动员。她仔细地打量着夏之阳，直看得他不好意思起来。
“你可是周敏心中的白马王子。在师范学校时，每次收到你的信，是周敏最高兴的时候，我们都非常羡慕周敏呢。”赵红看着夏之阳，微笑着说。
“你不知道，他特别聪明，爱读书。对他来说，简直没有学不会的东西！”刘倩对赵红说，“初中时，夏之阳是全年级的尖子生。只是到了高中，他鬼使神差地拼命读起小说来，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。他没有考上大学，真是太可惜了。”
夏之阳听着刘倩的话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疼痛、悔恨、羞愧、自责……每当人们提到他高考的事情，他都是这样的感觉，仿佛有无数条鞭子抽打他的心。虽然三年的时光匆匆流逝了，可是，那种失落的痛感，仿佛一点也没有改变。
赵红看到夏之阳的神态，改变话题说：“你还说人家呢。”赵红指着刘倩对夏之阳说，“刘倩也真够厉害的，上进心那么强。高中毕业后，一直没有停止学习。去年在成人高考中，她以优异的成绩被重点院校录取了。现在她又准备参加教师资格证的考试。”
夏之阳看着腼腆的刘倩，从心里佩服这位追求上进的同学。
“要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地，不学习不行啊。”刘倩打断赵红的话题，又问夏之阳：“你现在上班了吗？”
“没有，大概得半年之后才能正式上班。”
汽车开出县城二十多公里，刘倩和赵红一起下车了。
“有时间我一定去你们镇上，找你和周敏玩。”刘倩站在公路边，与夏之阳招着手说。
“一定去啊。”夏之阳把头伸到车窗外说。
汽车继续向前开去，天色渐渐暗下来，褪变成一种半透明的铅灰。空气是冷的，吸进肺里，有股凛冽的干净感，像薄荷在鼻腔深处无声地碎裂。冬天的旷野沉寂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，眼前的景物，在冷冽与微光、寂寥与希冀、消逝与坚持之间，获得了独有的、严肃而深沉的平衡。
车里的人们也疲倦了似的，很少说话。与刘倩的邂逅相遇，让夏之阳回忆起中学时那段难忘的岁月。
高中时他自暴自弃的学习态度，几乎每一位同学都不理解。初中、小学时的老师，听说他高中的成绩一塌糊涂，也都带着异样的目光看着他，仿佛他是另类的学生。
有一次，夏之阳正在挥汗如雨地打煤球，抬头看到初中时的李老师，他拉着平板车来到厂里买煤球。上学时，李老师对他特别好，因为夏之阳的学习成绩总是班级第一，老师当然对他另眼相看。
八年过去了，教学特别认真的李老师不知又培养出多少优秀的学生。也许，他早已把自己忘记了？夏之阳愧疚地看着李老师，想不到李老师立即认出了他：
“夏之阳,你怎么在这里干活？”
“李老师好！我在这里干临时工呢。”夏之阳赶紧与老师打招呼。
“你不是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高中了吗？怎么，没有考上大学？”李老师惊奇地问。
面对老师疑惑的目光，夏之阳觉得脸上像火烧的一样。
“没有考上。毕业后我参军去了，刚退伍回来。”
“就凭你的成绩，考不上大学，真是太可惜了。”李老师惋惜地摇摇头，“是什么原因呢？”李老师好像在问夏之阳，又像在自言自语。
什么原因？还不是因为对文学的那份痴迷。
初中毕业后，夏之阳在假期里读了几本名着，对文学的浓厚兴致不可抑制地爆发了。到了高中，他数学和英语的学习一再受挫，学习成绩步步跟不上。特别是老师对他的误解，让他对教学制度产生了强烈地反感。逆反心理使他脱离了功课的束缚，一心扑在课外书的阅读上，结果高考时名落孙山是必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