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夏之阳做了一个梦。在梦里,他们班上有十个同学没有毕业,其中就有他。夏之阳是多么伤心啊,他以优异的成绩进入高中,现在学习成绩竟然这样差……醒来,他望着天花板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,怨谁都没有用了,人生没有回头路。他虽然渴望摆脱学校的束缚,专心地读自己所喜爱的书,但将来的生活怎么办?人还得现实点。夏之阳暗暗地提醒自己:要珍惜现在的时光,好好学习。不要瞎想,不要愤世嫉俗,避免梦中的痛苦成为现实。
又是几天没有看到周敏了。王雪的去世,让周敏好久摆脱不了心里的阴影。同学两年多,她们仿佛成了亲姐妹。总是带着微笑的王雪,心地是那么美好,纯洁。她真的永远消失了?同学们都不愿相信这个事实。周敏第一次感到了生死离别的凄苦、无情。夏之阳看到周敏像掉了魂似的,双眼常是红红的,心里很是难受。他寻找机会,希望能像关心亲妹妹一样关心她,帮助她。
一个星期六的傍晚,落日把高大的杨树的阴影投在操场上。夏之阳、周敏、朱军、张明他们四位好友,坐在绿茵片片的草坪上,在晚风里享受着这难得的相聚时光。
“我真后悔,”提起王雪,周敏伤心地说,“王雪出事的前几天,她常常对我哭着说,自己真笨,功课越来越学不会了。因为功课压力太大,我也没有在意,只是简单地安慰她几句,没有想到她竟这样想不开。”
“这怎么能怪你呢?”夏之阳安慰她说,“你不要太自责了。”
想起与王雪相处的时光,周敏的两眼又是红红的。
“我一个男子汉,面对学校、社会、家庭这么多压力,有时都感到绝望,恨不能一死解百愁,何况一个弱女子。”张明忿忿地说,“真希望早一点离开这地狱一样的地方。”
朱军看了看张明,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,微笑着说:“不要太激动了,老同学,现在的教学方式是有许多弊端,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,但我们毕竟处在人生的黄金时代。无论怎样,我们都应该珍惜时光,多学一些知识。我们是学生,学生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,其他的都不要去想。如果真的有一天离开了学校,想学习都不会有这么多的时间了。”
“真不愧为理科的高材生,是够理智的。”张明对这位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不无讽刺地说,“你不要忘了,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,而不是生产零件的地方。让每位学生都成才,应该是教育的目的,工厂出了次品可以重新加工、返厂,人的青春能再来吗?教育制度的不合理,毁坏的不仅是学生的一生,也会给社会带来替在的危害和负担。这是无足轻重的吗?王雪那样的牺牲品能死而复生吗?”张明越说越激动,竟站了起来。“现在的学校,只不过是在用知识玩弄、折磨我们。老师为考试而教,学生为考试而学,这与科举制度有什么区别!学校不过是禁锢我们思想发展的监狱,它造就的只是些智力低下、只会考试的书呆子。学习如果不结合实际生活,不去开发学生的智力,不是培养学生高尚的品德,这样培养出的学生对社会有用吗?难道我们甘愿做应试教育的阶下囚?让宝贵的光阴悄悄溜走?不,我要冲破罗网,做一个坚强的叛逆者!”
“好了,好了,”夏之阳看到张明的神情,拉他重新坐下。朱军无言地低下头,抚弄着地上的小草。“这些问题也不是一时能解决的。不过,谁不遵守现在的教学模式,谁就会倒霉,谁就会被社会无情地遗弃。”夏之阳望着西边天上的晚霞,无奈的说。他语气里流露出的那份痛苦,只有张明能理解。
暮色四合,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,只有教室里发出明亮的灯光,特别耀眼。那灯光让他们想起还有一大堆习题、模拟试卷没有做,让他们想到再过两个星期就要预选考试了……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呢?也许是十几年的辛苦化为泡影,背着行李灰溜溜地回家;也许是侥幸进入高考的战场,再次进行更加残酷的角逐……一种无形的压力,强迫他们离开春天美好的傍晚,又一头钻进题海中。
一天晚饭后,夏之阳看到几位同学凑在一起,神秘地说着什么。他不想知道又是什么新闻,让这些无聊的学生如此感兴趣,正想离开,一位同学拽住了他:“书呆子,告诉你一件事,你知道吗?我们的校花刘娟怀孕了,昨天到医院里打的胎。真可惜了,如果生个女孩,十八年后不又多一个美女……”夏之阳听了,感到吃惊又觉得厌恶。是真事?还是这些无聊同学的恶作剧?但愿是子虚乌有的谣言。晚自习时,夏之阳没有看到何峰,以为他又像平常一样,躲在某个角落里写诗,也没有在意。想不到第二天,第三天……夏之阳再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。夏之阳向其他同学打听何峰去哪儿了?有的说他退学了,有的说他疯了,还有的说他失踪了,他家人还来学校找过他呢……老师没有再提起他,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同学也没有再提起他。
后来,经过多方打听,夏之阳才知道何峰的下落。何峰知道刘娟的事后,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刺激。他晚饭也没有吃,就奔出学校。在旷野上,他无目的的狂奔了半天,终于疲乏了,倒在一个小池塘边。池塘里的水非常污浊,散发着臭气。池塘里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地,仿佛在唱着情歌呼朋引伴。‘他们也在干好事,享受吧,就同那些伤风败俗的人一样,哈哈哈……’他那失去理智的狂笑,在暗淡下来的旷野里传开,听了让人毛骨悚然。
何峰在哥弟中排行老小,母亲最疼爱他。何峰失踪后,母亲什么活也干不下去了,她带着干粮,四处寻找他。
“大哥,大嫂,你们见过这个人吗?”母亲拿着何峰的照片,见人就问。人们只是同情地看着白发斑斑的她,摇摇头。村庄的上空,飘浮着袅袅炊烟。人人都在为生活忙碌着,一个人的踪迹,就像是一滳水汇入大海,谁也不会在意。
可是夏之阳永远忘不了他,每次想到何峰那清瘦的面庞,心里就感到窒息,感到像针刺般地疼痛。夏之阳知道,失恋像一只重锤,敲在何峰软弱而敏感的心上,它碎了,鲜血直流……为了麻醉自己,夏之阳就变本加厉地读诗,写诗。只有沉醉在诗的意境中,他才能忘却一切痛苦。他在一本诗集的扉页上写道:
生活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
人生就像小河流水汤汤
大海里有多少暗礁狂飙、险滩恶浪啊
小河有多少迂回曲折、漩涡阻荡
诗神就是大海上快乐歌唱的海鸥
总是那样英勇顽强,不惧风狂
看到你的形象,心里就会充满奋斗的力量
听到你的歌唱,总是热血沸腾永不彷徨
罪恶,去战胜;黑暗,播下火种
你,又像小河旁歌声悠扬的小鸟
总是那样乐观向上
苦闷中,是你帮我战胜迷惘
无聊时,是你鼓励我热血激荡
诗神,你是我人生的依傍
你要与我同行啊
否则我会在孤寂中死亡
预选考试终于来临了,同学们如临大敌,心里的压力甚至比高考还要大。
“上了十几年的学,如果连考场也摸不着进,那才是真正地浪费光阴呢。”同学们忐忑不安地进入考场,一场场地拼搏下来,好歹过去了。但谁也放松不下来,虽说放假两天,同学们大都没有离开学校,而是躲在教室里,寝室里复习。他们不甘心就这样永远离开学校。但毕竟得有一半以上的同学离开,这是早已定下的名额,不离开也不行。
“你们还回家吗?”夏之阳和张明正走在学校的树荫下,周敏拿着一本书也走过来,她问道。
“回家!我是没有希望了,还赖在这里干什么。”张明爽快地说,“早走早清静,这个地方我是一会也不想待了。”
周敏看看夏之阳,那温柔的目光里充满深情。她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诉说,但少女的矜持,让她欲言又止。
“我也想同张明一起回家,放松一下紧张的情绪。”夏之阳看着周敏,低下头。
“他在向你请假呢,你同意吗?”张明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。
周敏白了张明一眼,脸红了。她羞涩地低下头,摆弄着长长的秀发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不想回家了,来回不方便,等两天再说吧。”
“你学习那么努力,一定可以预选上的。”夏之阳说,“你要为我们那些老同学争光。”周敏看了看夏之阳,温柔地说:“我也没有把握,听天由命吧。”
暮春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微风吹着,让人特别惬意。夏之阳和张明来到汽车站,等了一个多小时,也没有汽车过来。
“走吧,我们步行回家。”夏之阳说,“正好散散这几个月的闷气。”
“好,我们走在路上尽情地谈谈,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”张明不知是高兴还是忧伤,拉着夏之阳的手说。
顺着河岸,他们一起朝家里走去。河水已干涸了,绿绿的水草露在河床上,不知名的野草丛生。田野里的小麦即将成熟,微风中麦浪涌动,又是一个丰收年。公路两边的杨柳,枝叶繁茂,显露出勃勃生机。他们走累了,就躺在河床上晒太阳。看着湛蓝的天空中,白云自由自在地飘浮,他们的身心很快轻松下来。世界是多么宽广,人生是多么美好,管他考上考不上,何必去自寻烦恼?生活的道路千万条,只要永不停息地奋斗,条条道路都会有光明的前程。
两天后,夏之阳和张明一起来到学校。学校的宣传栏里,贴着几张红纸,上面写着预选上的学生名单。同学们都迫不及待地寻找自己的名字,夏之阳也挤在人群中,他首先看到朱军和周敏预选上了,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他舒了一口气,又闯过了一关。夏之阳看了一遍,却没有找到张明的名字,他没有预选上?夏之阳又仔细地找了一遍,仍是没有。他怔怔地站在那里,突然有人拉了他一下,他转身看到了张明。
“走吧。”张明好似无动于衷地说,“别看了,我没有预选上,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。”他拉着夏之阳离开人群。“就我那成绩,预选上也考不上,何必再浪费时间。”
“你真的准备外出打工?”夏之阳依依不舍地拉着张明的手。
“是的,我已经想好了,跟我们村上的人一起外出搞基建,一年也能挣上几千元钱。再说了,到外面也可以见见世面。”张明说,“走,你送我到汽车站。”
夏之阳帮着张明拿行李,两位好友一起向汽车站走去。又是几天没有下雨了,干燥的路面上尘土飞扬。
“你要好好利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,不要再看课外书了,争取考上大学。”张明鼓励夏之阳。夏之阳听了,摇摇头说:“我一点信心也没有,数学和英语成绩那么差,岂是我一个月就能赶上的?”
“那也不一定,临场发挥好,说不定也能得高分。”
“哪有这么容易,那么多人竞争百分之几的名额,说心里话,我根本不抱什么希望。我坚持在学校里上学,只是不想让妈妈和哥哥太伤心罢了。”
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,张明突然对夏之阳说:“你到底真的不知道,还是装傻子,周敏很喜欢你呢。”
“我知道,”夏之阳忧伤地说,“我前途未卜,又怎么能谈那些事?以后再说吧。”
“你不主动些,难道让人家女孩子主动?”张明怂恿他说,“有些机会,如果错过了,也许永远就不会来了。”
“唉,有缘自会有相聚的一天。现在,我凭什么呢?我有什么资本?人生的路该怎么走,我自己都不知道,又怎么能连累别人?”夏之阳望着阳光下郁郁葱葱的杨柳,还有田地里即将收割的小麦,心里感到空荡荡的。
张明看到夏之阳的神情,无可奈何地摇摇头:“你呀,总是为别人考虑的多。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吧,我等你的好消息,再见吧,老同学!”张明上了汽车,车开了,他打开车窗,不停地向夏之阳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