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早已落下，如血的晚霞渐渐变成了铅灰色，几块浮云堆积在西边天际。夏之阳走在村头的小路上，心里异常地难受，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上。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清凉的晚风，尽力平息着悲愤的怒火。夏英的音容笑貌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，挥之不去。她苗条的身材，又长又粗的大辫子，瘦瘦的、俊俏的面容，调皮的举止，开朗的笑声……她热情大方，活泼开朗，生活的痛苦好似与她无缘，其实她又经历着同龄人没有的痛苦经历……夏之阳同她在一起讨论问题时，她眉头微微皱着，直到有了答案，才高兴地点点头。她又是那样坚强，病魔缠身时，她顽强地争抗着，瘫痪几个月后，又倔强地站了起来。她渴望与同伴们一起玩耍，经常主动地组织大家做游戏，领着大家唱歌，带头打闹嬉笑……她真的永远离开了人世？那热情似火的青春，那娇艳的身姿，真的化为灰烬了？夏之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，只觉得胸口闷得要命，疼痛得要命，仿佛因震怒而麻木了，碎裂了。
夏之阳擦去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，快步走到了郭成家。郭成正在灯下认真地看书，在连续两年的中考中，他考上的都是普通高中，他没有去报名，而是选择复读。上普通高中有什么用？考上大学的希望几乎等于零，他发誓，考不上重点高中誓不罢休。
郭成看到夏之阳，放下手中的笔，热情地拉着他坐下来：“你们也星期了？”
“嗯，夏英的事是真的吗？”夏之阳一坐下，就迫不及待地问道。
“是真的，太可怜了，听说她死的时候，遍体鳞伤，不懂事的孩子还在怀里吃奶呢。”郭成神色凄然地说，“夏英出嫁后，与丈夫的感情一直不好，夏英的性格又是那样倔强，她丈夫经常往死里打她……我们村里的人听说她死了，都为她惋惜！”
“不跟他在一起生活就是了！为什么要受那个罪？”夏之阳浑身颤抖着，气愤地说。
“夏英受不了丈夫的殴打时，也曾回家几次。但她有孩子，总不能丢下不管。再说，‘嫁出的女儿，泼出的水，’她妈妈也怕别人说闲话，每次都逼她回婆家，说死也要死在婆家，没有想到她母亲的话竟成了实现。”郭成长叹了一声说。
“夏英出嫁后，我仅见过她两次，匆匆说了几句话，就分开了。想不到竟再也见不到她了。”夏之阳痛苦地说。
“我也很少见到她。有一次，在上学的路上，我正巧遇到她。她明显地瘦了，她还问起你和其他同学的情况，还说你是我们同学中最有出息的，很羡慕你呢。”
夏之阳听了，心如刀绞。他有什么出息啊，现在学习成绩一团糟，前途迷茫……他呆呆地坐了一会，就回家了。
妈妈做好了夏之阳最爱吃的鸡蛋手擀面，正等着他呢。“孩子，在学校住校吃不好，多吃几碗吧。”夏之阳端起香喷喷的面条，却没有一点食欲。他食而不知其味地吃了两碗，就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他想看看书，却头昏脑胀的，一点也看不下去。
躺在床上，夏之阳久久难眠，直到夜深了，他的心情也没有平静下来。他打开灯，找来一叠稿纸，奋笔疾书地写起来。
夜色浓重，世界阴冷又潮湿。想起与夏英相处的时光，夏之阳心绪如潮。
“……你没有走远，也舍不得走远吧？你的灵魂，一定还会在我们的家乡，我们的学校，我们少年时共同游玩的地方徘徊吧？你热爱生活，你喜欢同伴，你留恋这个美丽的世界，你不会就这样匆匆地离开的！也不会就这样从我的记忆里消失，从我的心头抹去。那怎么可能呢！你一定能听到我痛苦地呼唤吧？我痛恨地诅咒吧？因为我相信，你不会走远，不会在我的心里消失……
在我的记忆里，除了妈妈，你就是我最亲近的异性。英姑，我总喜欢这样亲切地称呼你。你呢，总是亲热地拉着我的手，甜蜜地微笑着。虽然我们同龄，我又是个男子汉，但还是不如你高。你那双明亮的大眼睛，乌黑的长辫子，特别是你活泼开朗的性格，深深地吸引着我。我最喜欢同你在一起玩，你一定记得吧？在雨后的打谷场上，我们一起捉迷藏。在春风吹拂的田野里，我们一起割青草、挖野菜……那是多么快乐地记忆啊！我的童年里如果没有你，那一定是暗淡而寂寞的！你把自己的快乐，无私地分享给了我。虽然你常常被病痛折磨，却永远是那么坚强，那么乐观。
有一次，病魔把你折磨得瘫痪在床上，你让妈妈把你抱在门口，说要看着我们上学。每次经过你的家门口，我们都停留一会，我和另外几个小伙伴围在你的床前，拉着你的手，多么希望你能站起来，同我们一起上学，一起到田野里玩耍啊。你却笑着对我们说，快上学去吧，要不然就会迟到的……每天，放学路过你家门口，我们都会同你打招呼，你虽然甜甜地笑着，却掩饰不住凄然的神色。你说你最怕吃药、打针，但又情愿吃药、打针，因为你渴望快快摆脱病瘣，早日站起来！早日同我们一起走进学校……
终于有一天，我们高兴地看到你能拄着拐棍走路了！我们真是欢喜若狂。我们围着你蹦啊，跳啊，帮助你，鼓励你。我知道，为了能早日上学，你咬着牙坚持每天练习走路，摔倒了，再爬起来，一次，两次……终于有一天，当你又一次走进学校时，你美丽的脸上绽出幸福地微笑。
我们又能在一起读书、写字、做游戏了。你虽然成绩不如我好，但学习起来比我更加认真，更加努力。每当我学习马虎偷懒时，你会和气地提醒我，轻轻地责备我，就像一位大姐姐。吃过晚饭，我们常常相约在一起，端着自制的煤油灯，来到学校上自习课。虽然我们看书的时间多，说笑的时间少，但还有什么比那更幸福的时刻吗？因为我们在一起，感觉着彼此的友爱和关心。
当我快乐地向你告别，走向中学时，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！你拉着我的手，泪珠流过俊俏的面颊。我知道，你是多么渴望同我们一起走进中学啊，我不知道的是，你还面对生活的折磨。面对世俗强大的压力，你又是多么地无助……
当你含恨离开人世之际，你是否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？或者因为即将摆脱了痛苦的人生而释然？否则，为什么你的遗容没有一点悲伤和痛苦的表情呢，虽然你已是遍体鳞伤……
我们一次次地分离不是因为可怕的病魔，而是可恶的世俗。人们总认为女孩子横竖是人家的，培养她上学有什么用？你休学了，中断了学业，对有着强烈求知欲的你来说，那是多么可怕的打击，是多么痛苦的折磨啊。你痛哭过多少次？大概只有星星知道，只有它陪伴着你，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。
一次星期天回家，听说你已经有了婆家，并且男方家里很有钱，我真替你高兴，虽然内心一点也不情愿你嫁人。我暗暗地祝福你家庭快乐，幸福，直到永远！
又一次偶然间，我与你在街上相遇，看到你我真是大吃一惊，你变了，变得让人心碎。你的神态，你的面容，都不是我想念中的英姑了。你的神色是那样的忧伤，面容凄苦又憔悴，头发也变得凌乱、枯黄了。我痴呆呆地注视着你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你亲热地与我说着话，我竟不知所云。后来听说你在婆家很受气，常常遭到毒打，我的心都碎了，我可怜你，同情你，可又无能为力。只有每次想到你时，心里一阵阵地疼痛。
我更忘不了最后一次见到你，那是在小镇的饭店里，你更显得苍老了，再也看不到少女时的天真烂漫。也难怪，结婚之后，人人都会变的，你已成为人母，生活的压力可想而知。我凄然地望着你，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一点痕迹。你却表现得异常亲热，你惊喜地喊了我一声，拍着双手站起来，对我说着语无伦次的话。明明见我正端着碗，你却问我吃过没有，且问我两次。旁人听了也许会感到好笑，我的内心却感到阵阵疼痛。你的丈夫阴沉着脸走过来，不友好地看看我，又瞪了你一眼，意思在催促着你走。你无奈又无助地说声‘我走了……’跟着丈夫慢慢离开了饭店。我视线朦胧地望着你远去的背影，心里一阵酸楚。我如果知道这就是我们的永别，我一定会忍不住哭出声来……
我不敢相信，又不得不承认，你永远地走了，就像一阵风，就像一片云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你本来应该有美好的未来，幸福的生活，是谁夺去了你的生命？是谁制造了这样的不公平？我说不出，更无法安慰你的在天之灵……”
夜已深了，夏之阳尽情地写着，写他能记起的夏英的一切，写他想对夏英说的心里话，写他对这个社会所有陋习的怨恨……直到身心疲惫不堪，头脑里一片空白。他把一张张写满了字的稿纸投到炉火里，看着雪白的纸张变成卷起的灰烬，顺着热气飘起又落下。他默默地念叨着，但愿夏英的在天之灵能知道，有一位好同学，好朋友永远惦记她，喜欢她。
回到学校，夏之阳久久难以摆脱忧郁的心情，上课时精力更加集中不了，下课后也是无精打采的。周敏看到他丧魂落魄的样子，关心地问他：“怎么了？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？”
“没有什么，只是心里有些闷闷的。”夏之阳不敢去看周敏那双美丽的大眼睛，他知道，自己心里的秘密是瞒不过周敏的，他不想去影响周敏。在女同学里，周敏是最幸运的，但愿好运永远伴着她，快乐和幸福永远伴着她。
周敏心里清楚，夏之阳变了，他没有了青少年应有的那份快乐和天真。他多愁善感，忧郁寡欢，人生的苦难过早地来到了他的心里。她多想去安慰夏之阳，多想经常与他谈一些愉快高兴的话题，帮他走出忧郁的阴影。但她又不敢，她怕老师误会，怕同学们的多嘴多舌，流言蜚语。想起初中时他们在一起无忧无虑地说笑、打闹，那时多么快乐啊。那些快乐的时光，就像一朵浪花，就像一片云霞，在人生中转瞬即逝了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，生理上的成熟，特别是心理上男女有别的顾虑，他们无意中在彼此之间划上了一道鸿沟。虽然他们更加渴望彼此接近，渴望逾越那道鸿沟，但又倔强地压抑着各自的情感。表面疏远了，心却融合在一起，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关心和朦胧的爱。
现在面对周敏疑惑的目光，夏之阳心里更是烦躁不安。他多么渴望向她倾诉一切，毫无顾忌地去迎接她的温情。但理智又提醒着他，他不能去影响她，他不配与周敏在一起。她是那样美丽纯洁，各方面都比自己优越，她的未来一定会非常幸福美好。自己呢，如此下去，天知道会走到哪一步？
夏之阳心里的苦闷，只有张明知道。每天吃过晚饭，他们经常拿着书本，走出校园，漫步在田间的小路上。夕阳西下，晚霞斑斓，他们尽情地谈论着自己的苦恼，谈论着心中的理想，谈论着人生、社会、家庭，学校里的种种现象，还有那些分散的同学与好友。
夏之阳向张明讲述了夏英的事，张明听了，也非常感慨：“在这个社会里，纯真美好的思想简直没有立足之地。社会好像要把一切美好的东西变得丑陋，把所有纯真的心灵变得污秽不堪。”张明紧握着拳头，气愤地说。他们也谈到王影，张明说，王影出嫁后，生活还算过得去，她婆家虽然家境不好，却是安分守己的人家。她丈夫会做木工活，人老实又有能耐。张明好久没有见到王影了，茫茫人海，一朝分离，相见真是太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