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她先醒了。枕边那盏小灯早灭,屋里只剩灰蒙蒙一层。窗外没有更鼓,也没有鸡叫。府里这个时辰最静,廊下猫踩瓦的声音都听得见。她躺着没动,听了三日,她知道那声音快来。
第一颗算盘珠落下时,窗纸上刚透出一点白。
上珠脆,下珠闷。三下,一顿,又两下。像有人坐在账台后头盘昨夜旧账,不慌,不赶。她把被面往肩头拢了拢,指头在被下轻点节拍。三,两,停。三日都是一样的起头。
府里自有账房,在东边。那珠子的声她认得,旧酸枝的,落下来钝。这个脆,是新竹的,不在府里。声音从北边来,隔着两道墙、一层屋脊。北墙最不挡声,过了头道墙散开,二道墙后又聚起来。她数到第七轮,声音跳了一下,百位停两息,直接落千位。
这一跳,她记了三日。账房的算盘不这么打。哪个铺子对账,会平白跳过百位去拨千位,还回回跳在同一处?这打法不像算账,像对节拍。
前三夜她还顺手记了值夜的更点、巡院的脚步、哪面墙起风时响。这些跟算盘声不挨着,可都压在卯初二刻前后。青鸢把值夜时辰从丑正挪到卯初,已经挪了两日。
她掀被起身。青鸢听见动静,端了温好的水进来。她净了手脸,对镜把鬓边压平,镜里人眼下有点青,精神是醒的。
辰时一到,二门门槛外摆开一张条案。任嬷嬷坐在案后,何婆子立在旁边,册子摊开。例份照旧发,她这一份排第三。她过去接了,签字。任嬷嬷今日脸色比前几日松,例份册子照旧推过来,一件不藏。
何婆子手里的册子一笔一笔划,划到任嬷嬷那一栏,笔尖停了一下,又往前走。她看在眼里,没问。任嬷嬷这条线,眼下只当它照常运转。
“院里头安生,例份没短谁的。”任嬷嬷说。
“安生就好。”她答。
她没多留,提着药篮往门洞外那排屋走。北门那个门子靠在门框上剔牙,就是前三回从不翻她药篮的那个。
“竹竿巷口那家粮行,几点开板?”她问得随意。
门子吐了牙签,想了想:“粮行?卯初二刻。早市那几家都这个点,晚了赶不上称粮。那家新开的,东家外乡口音,后头总坐着个先生打算盘,不算自己的账。”
“不算自己的账?”
“开板那阵,铺面上还没买主,那算盘倒先响起来。有买主进门,它反倒停了。”门子抬下巴往北一指,“斜对面那院,打更的,管着街面。锁门比开板还准,不到点不开。”
她把这话记下。斜对面那院,打更管街面的,多半是书办院,或是差役房。她问得随意,门子答得更随意,说完又叼起牙签去守门。
青鸢在对面取完东西,两人一前一后进院。廊下有人扫地,扫帚头磕着地砖,一下一下,跟那算盘的节拍撞在一处。
回身进院,东屋门开着。萧衍今日回来得早,坐在窗下,桌上摊着半页从官署带回来的纸。他听见脚步没抬头,指腹压在纸角上。
她进屋坐下,把手记摊开。上头是三行旧字。她提笔添:竹竿巷口粮行,卯初二刻开板,先响算盘,买家进门即停;斜对面书办院,管街面。
萧衍看着那行新字,顿了顿,把自己那半页推过来。上头是他记的官署侧时辰:签房卯正二刻开印,接纸在卯正三刻,封漆在巳时。
“封漆那道,不在签房。”他说,“过了头道档口,签房只是转手。真正落印的,是后头库里那道口子。官署西边有个库,经手人姓周,代签。签房记的是他的名。”
她点头,提笔把“签房”两字划去,改写成“西库,周”。官署侧这条线,从“有人签”落到了一道具体的档口。
“卯时头,陆敬出的城。”她把几处并到一处,“卯初二刻,粮行先响算盘。卯正二刻,签房开印。辰时,例份发下来。中间这一截,就是那条街递条子的时辰。”
萧衍眉动了一下。他又把算盘声的细节问了一遍:三下一顿两下,百位跳千位。听完他没立刻说话,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压在桌上,一枚半短的新竹签,签头沾着一点封漆,硬了。
“官署西库出库封边,用的就是这个。”他说,“我在签房点过货。算到最后一笔,总有人停一下再补上,跳过去一笔,又倒回来。”
她盯着那枚竹签。她取出怀里那页拓片,缺了一角。对光看,缺角的残边正是一道弧,与竹签签头的封漆印边对得上。缺角所对的印样,从“何印底款”又缩进一层,缩到官署西库那道口子上。
她把这页拓片搁下,想起上一趟出城。陆敬从城西仓接了匣,回了帖,帖子出城门,往西去。竹竿巷也在西边偏北,正落在帖子出城的方向上。声源、时辰、去处,三样并到了一处。
“帖子出城,走了西边。”她说,“西边这条,从头到尾没露过脸。眼下倒有了一处能反复对的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走?”萧衍问。
“明日卯初二刻,我在二门里听。开板先响算盘,买家一进门就停,这条要是真的,明日断不了。”她说,“你在官署那头,看签房什么时候往西边递东西。两条一对,那条街的落脚点就没跑了。”
萧衍看了她一会儿,把半页纸折好,指腹又在贴身夹层上按了一下。那里压着的东西,他没拿出来。她也不问。一样他摆在了桌上,一样他还收着。
“明日午前,两块表对一对。”他说。
她应了一声。她起身回屋。掌灯前,还有一桩事。
回屋,青鸢已把灯点上。她开了暗格。最上头压着的是上回拓漆剩的几片新漆屑,还在。她取出今日新写的一页,压在漆屑之上:竹竿巷口粮行,卯初二刻,先响算盘,买家进门即停;三下一顿两下,百位跳千位。另起一行:官署西库,姓周代签,封边用新竹签。写完,她把那枚新竹签也搁进去,压在页角,让签头那点硬漆露在纸外。
暗格最底下还压着半页,上头只有半句“乙字排底下那层”。她抽出来看了眼,没往上添字,只在半句下面记了三个字:西库,周。再压回去。
她吹了灯,没立刻躺下。
窗外的算盘声早已歇了。卯初二刻起,前后不过一炷香,这会儿连更鼓都远了。她坐在暗处,把袖里那截纸角的弧又摸了一遍。
声源钉住了一处:竹竿巷口那间新开的粮行,打声的人坐在铺面后头。什么时候响,什么时候停,和哪一路的时辰咬得上,她心里都有了数。差的就是露头。
明日卯初二刻,粮行的算盘一响,这条线就该收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