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过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断银叶,又看郭芙掌心那道被银边割出的血口,脸色沉得像石室顶上压下来的黑岩。
郭芙本来等着他还嘴。
他一沉默,她反倒不自在了。
“你哑了?”
程英拉住郭芙,动作利落地剪开她袖口。毒粉沾在伤臂外侧,青灰色只入浅表,可旧伤被擦破,血丝混着药粉渗出来,看得黄蓉眼神一紧。
程英把清毒药撒上去。
郭芙疼得指尖蜷住,仍偏头看杨过。
“说话。”
杨过抬眼,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在想怎么把你绑担架上。”
郭芙耳尖一红,气势顿时矮了半寸。
“你绑得住再说。”
“我现在手少,胜在创意多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
她想抽回手,却被程英按住。
程英没抬头。
“别动。你再挣,毒粉就进得更深。”
郭芙只好忍着,低声嘀咕:“一个两个都凶我。”
小龙女站在杨过身侧,将白绫残段重新系好。她刚才用力拖人,白绫边缘被石刺磨出几处毛口。
她看向杨过。
“她救了你。”
杨过眉梢一动。
小龙女继续把绫布收回袖中,语气淡淡。
“你别只会凶她。”
郭芙立刻抬眼,眼底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。
杨过被噎了片刻,看着小龙女,又看郭芙。
“行。”
他咳了一声,虚弱中硬撑着一点笑。
“我以后改成先夸后凶,流程规范些。”
郭芙轻哼。
“谁要你夸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让我叫?”
郭芙脸上红意更明显,立刻转头看程英。
“程姑娘,他毒是不是上脑了?”
程英正替她敷药,闻言看了杨过一眼。
“他毒没上脑,嘴一直这样。”
完颜萍轻轻笑出声。
杨过叹道:“程姑娘,你看着温柔,刀法挺稳。”
程英把郭芙手臂包好,抬手递给黄蓉看。
“毒粉入得不深,三五日不可用力。若再碰一次,伤臂恐要废一阵。”
黄蓉脸色沉得厉害,伸手扶住郭芙。
郭芙低声道:“娘,我真没事。”
黄蓉看着她臂上新缠的布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每次说没事,都把人吓得不轻。”
郭芙不说话了。
杨过听见这句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,很快又落回银叶缺角。
完颜萍已将原先银叶碎片铺在地上,用火把压低光。她把郭芙带出的那枚缺角拼入残图。
银叶边缘咬合的瞬间,鹰纹终于连成半幅。
一只残缺黑鹰展翼,翼尖分出四处细线。风洞、断崖、囚链、谷口,四个刻点在火光下逐一显出,银色纹路被血迹染出暗红。
完颜萍的指尖停在“谷”字旁。
“这里就是下一处方向。”
黄蓉蹲下。
她的目光沿着四点来回移动,又把刚拓下的残墙拓片铺在旁边。拓片边缘被毒风吹得卷起,鲁有脚立刻用石块压住四角。
黄蓉指腹在风洞与上方短道之间停住。
“封风口的人是从上方短道运石。”
鲁有脚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若我们顺旧囚路绕到他们背后,就能堵他们退路。”
黄蓉点了点头,眼底精光一闪。
“他们现在以为我们困在石室,只会从正洞硬冲。”
“正洞有毒气,有落石,还有他们的弩。”
她抬眼看杨过。
“你刚才说旧囚路。”
杨过把银叶图往黑雕方向推了一点。
黑雕正伏在石室门旁,巨翼仍挡着大半毒气。药粉被黑血浸得发暗,庞大的身躯却稳稳压住风口方向。
杨过看着它。
“他们以为我们带着它走不了窄路。”
郭芙皱眉。
“它这么大,确实走不了。”
杨过指了指铁链尽头那道刚开启的地缝。
“第一段窄。后面若是囚路,必然能容它通过,否则当年怎么把它囚进来?”
完颜萍看向黑雕羽翼下的旧伤。
“可薄壁在哪里?”
杨过抬手,指向银叶鹰纹中断的位置。
“囚链连谷口,中间缺一段。薄壁就在这段。”
他咳了一下,血味涌上来,湿布边缘染红了一点。
郭芙脸色一变,想伸手又被程英按住。
杨过摆了摆右手。
“前提是雕兄愿意信我。”
黑雕像听懂了他的声音,偏过头,金黄眼瞳盯着他。
杨过和它对视片刻,扯了扯嘴角。
“还得撑过最后一段毒风。”
传信人忽然剧烈挣扎。
“你不该知道这条路!”
他像被什么刺激到,脖颈青筋暴起。
“这条路早就该断了!”
黄蓉猛地转身,竹杖抵住他肩窝。
“谁告诉你这条路该断?”
传信人意识到自己失言,脸色骤白,牙关立刻咬紧。
杨过却已经抓住那句话。
他靠在担架上,语气轻飘飘的。
“所以这条路原本留给断臂之人。”
传信人眼瞳一缩。
石室里再次静了。
黄蓉看向杨过的眼神更深。她没有问,却将这句话牢牢记进心里。
郭芙却只听见“断臂之人”四个字。
她脸色一下难看。
“谁留的?”
没人回答。
传信人紧闭嘴唇,血从咬破的唇角渗出来,也不肯再说一个字。
程英这时打开药囊,倒出最后一点压毒药粉。药粉很少,只够薄薄一包,闻上去带着清苦味。
她看向杨过,又看向黑雕。
“只剩这一包。”
黄蓉问:“效用?”
程英把药包捏紧。
“可暂压引雕香和血毒反应,也可压住黑雕伤口里残余毒性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。
“若给黑雕,它还有力撞开薄壁。”
“若给杨少侠,他或许能撑到出口。”
郭芙几乎立刻开口。
“给他。”
小龙女同时道:“给雕。”
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,彼此都怔了一瞬。
郭芙看向小龙女,眼里浮出急色。
“龙姑娘,他现在脸色这样,你还给雕?”
小龙女垂眸看着杨过断臂处被血毒浸暗的布。
“他会选雕。”
郭芙胸口一堵。
“他选什么都由着他?他每次都选自己受罪!”
小龙女握着白绫,指尖泛白。
“旧囚路不开,他活不过这间石室。”
郭芙被这句话压得说不出声。
她当然懂。
可懂和愿意是两回事。
黄蓉接过程英手里的药包,没有立刻递出。她看着杨过,目光冷静又锋锐。
“过儿,这包药若给黑雕,你撑不撑得住?”
杨过笑了笑。
“郭伯母,你这问题很伤感情。”
黄蓉没被他带偏。
“答我。”
杨过右手撑着担架,慢慢坐稳一点。
他额上冷汗顺着鬓角滚下,落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点暗痕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
郭芙猛地道:“不行。”
杨过看向她。
“你刚探完路,轮到我发挥点病号价值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郭芙声音发紧。
“你要是倒在半路,我们保着图有什么用?”
杨过眼神柔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那副欠揍的模样。
“有用。至少证明我临死前审美不错,身边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,还都会吵架。”
郭芙气得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谁跟你吵这个!”
完颜萍拿起银叶图,轻声道:“杨少侠,若黑雕打不开路,外面的人会烧毁风口痕迹。银叶图只剩半幅,拓片也不全。”
她看了郭芙一眼,又垂下眸。
“你若保自己,大家未必能出去。”
这话很残酷,却不能不说。
鲁有脚咬牙:“我带弟兄们去撞!”
杨过摇头。
“你们撞不开。”
他看向黑雕。
“它被囚过,知道哪里薄。也只有它的爪和翼能破开。”
黑雕低鸣一声,像在回应。
程英把药包重新递给黄蓉。
黄蓉沉默片刻,终于把药包放到杨过手中。
郭芙盯着那药包,嘴唇发白。
“杨过。”
杨过抬眼看她,忽然笑了。
“别看我。”
他把药包拆开,在所有人来得及阻止之前,直接将药粉倒进黑雕伤口。
黑雕伤翼猛地一震,巨大的身躯痛得抬起,爪尖在石面抓出深痕。药粉遇黑血发出细细嘶声,腥气被清苦味压住一截。
杨过拍了拍空药纸,声音虚弱却照样欠揍。
“我这个人一向尊老爱幼,尤其尊老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