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敬州扣死电话听筒。
塑料外壳发出一声脆响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。
黑色桑塔纳驶入省委家属院,停在二号别墅的铁门外。
这里比梁群峰的小楼更深邃。
院墙上爬满爬山虎,几个穿便装的平头警卫在四周游荡。
林敬州推开车门。
今天他穿了件款式普通的灰西装,没带保镖,连祁同伟都没让跟。
他走到门口。
刘秘书迎出来,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。“林总,书记在书房等你。”
一楼客厅很大,铺着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沉香味道。
林敬州跟着刘秘书上了二楼。
书房的门半开着。
赵立春穿着宽松的针织衫,正戴着老花镜,用紫毫毛笔在宣纸上写字。
字写得很大。
“厚德载物”。
“赵书记。”林敬州在离书桌两米远的地方站定。腰背微微弯下一个弧度。
姿态摆得很低。
赵立春没抬头。
笔锋在宣纸上游走,最后一捺拖得很长。
“敬州来了啊。随便坐。小刘,泡壶好茶。”
赵立春放下毛笔,摘掉老花镜,拿过毛巾擦了擦手。
他从书桌后绕出来,走到沙发旁。
这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。
头发染得乌黑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
看起来像个和蔼的邻家大爷,但那双眼睛,像藏在浑水里的鳄鱼。
两人在真皮沙发上坐下。
刘秘书端来一紫砂壶大红袍,倒了两杯,悄声退了出去,关严了门。
“最近汉东的动静不小啊。”
赵立春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。
“科技园,半导体。连京城那边都有老领导专门打电话来,问我汉东是不是出了个实业奇才。”
林敬州双手捧着茶杯,没敢喝。
“赵书记过誉了。都是趁着国家改革的政策,小打小闹。”
“小打小闹?”
赵立春笑了。笑声有些干瘪。
“三十个亿的盘子,十万人的就业安置。这要是小打小闹,咱们省里那些国营大厂的厂长,都该跳湖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敬州啊,你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。但在汉东这块地皮上,水太深。”
赵立春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。
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你这个科技园,光靠李达康那个工作狂,护不住的。”
肉戏来了。
林敬州脊背瞬间绷紧,额头上很配合地渗出几滴细汗。
“还要仰仗赵书记多提携。”林敬州声音有些发颤。
赵立春很满意林敬州这种诚惶诚恐的反应。
他靠回沙发背上。
“瑞龙这孩子,从小被我惯坏了。最近他也想搞点实业。”
赵立春语气变得像个聊家常的慈父。
“我看你那个芯片项目不错。惠龙集团也有一批科研人员。让他以技术入股的形式,跟林氏合作合作。大家一起把汉东的高科技做大嘛。”
图穷匕见。
什么技术入股?惠龙集团连个像样的螺丝钉都造不出来,哪来的科研人员?
这就是明抢。
要拿废纸换真金白银的股权。
林敬州咽了口唾沫。喉结滑动得很剧烈。
“赵书记,瑞龙公子能看上林氏,是我的荣幸。只是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。脸上的汗更多了。
“只是什么?”赵立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只是这百分之三十的干股,我做不了主。”林敬州压低声音。
赵立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“林氏集团不是你全资控股的?”
“国内是。但半导体这块不是。”
林敬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全是英文的文件。
递给赵立春。
“赵书记,芯片生产线的技术和资金,有五亿美金是走的离岸账户。我们在开曼群岛注册了母公司。里面有华尔街风投的影子。”
赵立春盯着那份英文文件,没接。
林敬州继续往下说,语速加快。
“外资对股权结构查得很死。而且……”
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。
“国家级十亿科技补贴马上要下来了。下个月,发改委和国家审计署的联合工作组就要进驻林氏,进行为期半年的穿透式审计。”
审计署三个字一出。
赵立春眼角的肌肉猛地跳了一下。
林敬州看着赵立春的反应。
“这三十的干股要是挂在惠龙名下。审计署的人一查到底,发现没有实际出资和技术转让凭证。”
林敬州满脸惊恐。“那可是骗取国家专项资金的重罪。到时候不仅林氏完了,还会连累瑞龙公子,甚至影响到您在省委的清誉啊!”
字字句句,都在替赵家考虑。
但字字句句,都是用国家审计和外资结构织成的一张铁网。
把你赵瑞龙的脏手死死挡在外面。
书房里死寂。
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吹冷风的声音。
赵立春看着林敬州那张满是汗水的脸。
这小子说得滴水不漏。
骗取国家补贴,惊动京城审计署。这风险太大,他赵立春不敢冒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赵立春脸色缓和下来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是我考虑不周了。既然有国家审计,那确实不能乱来。”
他把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。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不过瑞龙这孩子,一门心思想干事业。林总是个商业奇才,总得带带他吧?”
不能抢芯片,那就在别的地方咬一口。
林敬州像是在极度紧张后松了口气。
他赶紧从包里又抽出一份红头文件。
“赵书记放心。我给瑞龙公子留了一个稳赚不赔的好项目。”
林敬州把文件铺在茶几上。
“稀土矿。我们在南山那边探明了一个储量极大的稀土矿脉。采矿许可证已经办下来了。现在只差前期的一个亿开采资金。”
林敬州手指点在利润预估那一栏。
“只要瑞龙公子投一个亿进来。三个月内,矿石出口,利润至少翻三倍。这矿是实打实的国内资产,没有外资,也不在国家科技审计的范围内。”
赵立春戴上老花镜,扫了一眼文件上的数据。
三倍利润。来钱比芯片快多了,而且安全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“南山稀土矿?我倒是听说过。”
赵立春摘下眼镜,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。换上了一副慈祥的笑脸。
“行。那我就让瑞龙明天去林氏找你对接。敬州啊,你是个懂事的孩子。以后在汉东,遇到什么难处,尽管来找我。”
“多谢赵书记栽培。”
林敬州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。
半小时后。
林敬州走出二号别墅的铁门。
阳光有些刺眼。
他站在桑塔纳车旁,转过身,看着那栋被爬山虎包裹的小洋楼。
林敬州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掉额头上的那层汗。
他没有上车。
而是点燃了一根大前门。
烟草的味道在喉咙里炸开,驱散了刚才在书房里吸进的沉香气味。
“老东西。”
林敬州吐出一口青烟。
原本诚惶诚恐的脸,瞬间变得冷酷如铁。
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“想要桃子?”
他把手帕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我给你挖个万人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