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瑞龙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。
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晃荡。
他等了两秒,高小琴没接。
“高总,不给面子?”赵瑞龙把酒杯重重磕在旁边的餐车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,嘴里的雪茄味直接喷到高小琴面前。
“林敬州一个月给你开几个子儿?来我惠龙,副总的位子你随便挑。配车配房,比你在那个破林氏强一百倍。”
周围安静下来。
几个端着盘子的服务员吓得缩到墙角。
在场的商界老板们纷纷停下交谈,目光全黏在这边。
谁都知道赵瑞龙的背景。在汉东,被他盯上的女人和企业,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退出来。
高小琴往后退了半步,躲开那股劣质烟味。
她从旁边的侍应生托盘里,端起一杯香槟。
“赵董的厚爱,我心领了。”高小琴声音不大,但咬字很清晰。
“不过我们林氏是做实业的。惠龙集团那种业务模式,我怕是学不会。”
赵瑞龙冷笑一声。
“什么实业不实业,能搞到钱就是大爷。在汉东,我一句话,你那实业明天就得停水停电。”
“是吗?”高小琴抿了一口香槟。
她看着赵瑞龙那张涨红的脸。
“倒卖几张工业批文,弄几块批不下来的烂尾地,再开几家见不得光的娱乐城。”
高小琴摇了摇头。
“这种皮包公司的路子,在我们林氏的企划部,连废纸篓都进不去。”
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几个老总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骨碟上。
这女人疯了?敢当着全汉东商界的面,扒赵瑞龙的底裤?
“你他妈说什么!”
赵瑞龙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。
他一把抓起刚才放下的红酒杯,直接朝高小琴的脸上泼过去。
另一只手抡圆了,一巴掌扇向高小琴的脸。
高小琴没躲。
她穿着高跟鞋,退也退不快。死死咬着后槽牙,强撑着没有闭眼。
一只手从侧面横插进来。
稳稳攥住赵瑞龙的手腕。
指骨收紧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泼出来的半杯红酒,全洒在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上。
林敬州站在高小琴身前。
外套湿了一大片,红色的酒液顺着布料往下滴,砸在厚地毯上。
赵瑞龙挣了一下,没挣脱。
“林敬州!你敢管老子的闲事?”他破口大骂,抬脚就要踹。
林敬州身后的秦明往前跨了一大步。
秦明穿着黑衬衫,身子像座铁塔。
他没拔腰里的电击棍,只是死盯着赵瑞龙的膝盖。
赵瑞龙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他带出来的两个保镖刚想上前,被秦明那毫无感情的眼神一扫,脚底像钉了钉子。
“赵公子火气挺大。”林敬州松开赵瑞龙的手腕。
顺手从桌上抽了张餐巾纸,擦着袖子上的酒渍。
“怎么,皮包公司被人说破了,恼羞成怒?”
赵瑞龙揉着发红的手腕,咬牙切齿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敢在这大放厥词!我惠龙集团去年的流水,能砸死你这个乡巴佬!”
“流水?”林敬州把揉成团的纸巾扔在桌上。
他走到宴会厅中央。
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,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他转。
“惠龙集团去年的流水,是八个亿。”
林敬州报出一个数字。
赵瑞龙扬起下巴,满脸得意。这个数字在九十年代中期的汉东,确实够唬人。
“其中五个亿,是靠批文倒卖洗出来的过桥资金。两个亿是城东那块烂尾楼的银行贷款。剩下一个亿,是美食城的违建招商。”
林敬州转过头,看着赵瑞龙。
“赵公子,你的实际净利润,扣除银行利息,连三千万都不到。你拿什么砸我?”
底下的老总们面面相觑。
这笔账算得太绝,等于把惠龙集团的遮羞布直接撕碎了扔在地上踩。
赵瑞龙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你胡说八道!你一个倒腾破衣服发家的,有什么资格评判我!”
林敬州没理他。
转身看向主桌上那几个汉东商界的实权人物。
“上周,林氏集团向国家科技部提交了汉东半导体光电科技园的立项书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。
“第一期投资,三十个亿。全是实打实的现金。”
宴会厅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三十个亿!
在这个万元户还能横着走的年代,这个数字把所有人的脑子炸得嗡嗡作响。
“这不是重点。”林敬州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重点是,国家发改委已经批准了高新科技补贴。一旦落地,国家会按照一比一的比例跟投资金。同时免除园区内企业十年的企业所得税。”
几百号老总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十年的免税期!这比直接给钱还狠!
林敬州环视全场。
“林氏科技园,需要大量的上下游配套。建材、物流、后勤、零配件。这个盘子,林氏一家吃不下。”
他指了指宴会厅的大门。
“门槛我设好了。想分肉的,明天去林氏集团交意向书。想跟着皮包公司混饭吃的,现在就可以跟赵公子走。”
选择题摆在了桌面上。
一边是靠特权倒卖、随时可能暴雷的皮包公司。
一边是拿着国家补贴、三十亿现金起步的实业巨头。
汉东最大的建材商老李,第一个站了起来。
他端着酒杯,绕过赵瑞龙,直接走到林敬州面前。
“林总,我老李干了半辈子建材。明天早上八点,我准时带着意向书去林氏报到。”
老李仰起脖子,把杯子里的酒全干了。
有了带头的,大厅里的防线瞬间崩溃。
十几个商会核心成员纷纷起身,把林敬州和高小琴围在中间。
名片像雪片一样递过去。
讨好的笑脸、敬酒的碰撞声,把宴会厅的气氛推到了顶点。
赵瑞龙被挤到了外围。
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空酒杯。
孤零零地站在那。
两个保镖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刚才还对他阿谀奉承的老板们,现在连个余光都不给他。
这就是资本的现实。在绝对的利益面前,特权的威慑力被打得粉碎。
“林敬州……你给我等着!”
赵瑞龙把酒杯狠狠砸在地上。
玻璃渣子碎了一地。
他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,带着两个保镖,灰溜溜地撞开大门走了。
晚宴结束。
汉东国际大酒店的地下车库。
桑塔纳的发动机在怠速运转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
高小琴坐在副驾驶上。
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,正小心翼翼地擦拭林敬州西装袖子上的红酒渍。
车库里光线很暗。
她的手指有些凉,偶尔碰到林敬州的手腕,会微微缩一下。
“林总,今天我们把赵瑞龙得罪死了。”高小琴把毛巾折起来。
“他爹可是汉东的老大。他要是暗中使绊子,那些老总会不会反悔?”
林敬州把车窗降下一条缝,点了一根大前门。
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。
“反悔?资本都是逐利的饿狼,见了血,谁也拦不住。”
林敬州吐出一口白烟。
“赵瑞龙是个草包,不足为虑。”
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今晚的话是说给那些人听的。三十个亿的盘子好画,但要真正吃下那笔国家级科技补贴……”
林敬州转过头,看着车窗外斑驳的承重墙。
“还差最要命的一环。”
高小琴愣了一下。
“差什么?”
“一张省级特权审批的条子。”林敬州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。
“这张条子,卡在一个认死理的老顽固手里。他不签字,三十亿就是空中楼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