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三岁的孙玉珍蜷在漏风的土坯房角落,饿得连翻身都费劲。
身下铺着发黑的旧褥子,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,蹭在她的胳膊上,屋里一点粮食味都没有,连耗子也早就搬了家。
她最后一个念头清楚得很,要是能有个超市就好了。
哪怕只拿一包最便宜的饼干,也不至于活活饿死。
意识沉了下去。
柴火烟呛进肺里,孙玉珍连着咳了几声,胸口跟着发疼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趴在灶台前,脸贴着粗糙的灶沿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塞进灶膛的干柴。
第一个念头冒出来,我没死?
她撑住灶台站起来,腰不疼,腿也有力,抬手握拳时,指头居然能收拢得严严实实。
孙玉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粗糙厚实,指节分明,掌心和指腹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,哪里还有临死时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。
她盯了十几秒,脑子乱得厉害。
院里传来公鸡打鸣。
紧接着,远处响起铜锣声,有人扯着嗓子喊:
“上工啦,上工啦,男社员去东坡翻地,女社员去打谷场!”
是生产队的上工锣。
这声音她听了大半辈子,连梦里都忘不掉。
孙玉珍扶着灶台走进堂屋,视线从屋里扫过去,墙上贴着毛主席画像,旁边的红色标语已经褪了色,窗户糊着发黄的旧报纸,天光透进来,屋子里灰蒙蒙的。
八仙桌上摆着一只掉漆的白色搪瓷缸,缸身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。
墙角靠着锄头,旁边堆着一捆干稻草。
这是她住了一辈子的老屋。
也是记忆里的1973年。
她伸手摸了摸搪瓷缸,缸沿那圈顽固的茶渍还在,指腹蹭过去,能摸到粗糙的凸起。
孙玉珍又走到灶台旁,把手伸进水缸。
半缸清水,水面漂着一片枯叶。
她转身去摸门框,木头上的豁口,墙角的泥印,连灶台边那块掉下来的砖,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她抬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。
疼得龇牙。
这不是梦。
孙玉珍扶着歪门框走进院子,三间低矮的黄泥土坯房立在晨雾里,黑瓦顶,篱笆墙用树枝和高粱秆扎成,刚到人的腰部。
墙根下,几只芦花鸡低着脑袋刨土,刨半天也没刨出什么,翅膀上的毛都稀了。
老枣树光秃秃的,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。
隔壁院里有人喊:
“福生他妈,你还磨蹭啥呢?再不上工,队长又要扣工分了!”
福生他妈。
这四个字她听了几十年。
孙玉珍抓住篱笆,手指在粗糙的树枝上来回蹭。
福生是她男人刘福生。
上辈子,刘福生没活过五十岁,咳了三年,家里连买药的钱都凑不出来,最后人躺在炕上,连句完整话都没留下。
现在,他还活着。
“哎,知道了周婶子,我这就来!”
她朝隔壁应了一声,自己都被这嗓门吓了一跳。
声音洪亮,底气足,哪有八十三岁时说两句话就喘的样子。
胸口发紧,鼻子也酸,孙玉珍抬起袖子蹭了蹭眼角。
活了一辈子,吃过的苦够多了。
这一回,她想好好活着。
还得把刘福生那条命护住。
她转身进屋,正要拿锄头,脑子里响了一声轻响。
脚步停在门槛边。
眼前出现了一间明亮的屋子。
白色货架一排排摆开,上面有大米,毛巾,肥皂和雪花膏,角落里还立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。
货架上的标签清清楚楚。
东北大米,五斤一袋。
天津红糖,一包。
孙玉珍屏住呼吸,抬手在眼前挥了挥。
屋里的景象没了。
院子还在,鸡还在刨土,隔壁的周婶子也已经走远。
她把眼睛闭上。
那个屋子又回来了。
货架和商品安安静静地摆着,没有声音,也没有人影。
孙玉珍睁眼,景象消失。
再闭眼,景象重新出现。
她站在原地试了几次,直到确认那间屋子会跟着自己的念头出现,才把到了嘴边的惊叫咽回去。
这东西从哪儿来的,她暂时弄不明白。
能不能拿出来,她也没试过。
可她知道一件事,现在是1973年,谁家凭空多出粮食,都要被问来源,真让人发现,她这一家连解释都没地方说去。
孙玉珍把手从货架旁边收回来,暂时没碰任何东西,先藏住。
活下去,比弄明白它是什么更重要。
她拿起锄头出了门,跟着上工的人往打谷场走。
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,她瞧见树干上挂着一块小黑板,白石灰写着“坚决打击投机倒把!”
孙玉珍脚下走得更快。
这几个字天天挂在村口,谁都知道碰不得。
她低着头穿过晒谷场,远处一个瘦高男人弯着腰,手掌捂在嘴边,咳得肩膀直抖。
有人递烟杆给他,他摆手推开。
是刘福生。
他还站在太阳底下,还能自己走路,还能嫌烟呛。
孙玉珍只瞧了片刻,就把视线挪开,锄头柄被她握得发热。
老头子,这回你别想死在我前头。
到了打谷场,女社员已经蹲成一片,长耙子在稻谷上来回翻动。
孙玉珍也弯腰干活,脑子却一直想着那间屋子。
东西能不能拿出来,拿出来会不会凭空消失,拿出来以后又该塞到哪里去?
家里穷得叮当响,耗子进去都得饿着出来,米面油盐哪一样凭空出现,都能惹出一串麻烦。
她刚把一堆稻谷翻开,晒谷场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狗蛋撒丫子跑过来,跑到跟前时差点撞上晒谷架。
“孙婶子,不好了,你家大儿媳妇来了!”
孙玉珍抬起头。
狗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指着村里的方向继续喊:
“她在你家院里摔盆砸碗呢,锅都让她踢翻了!”
旁边几个女社员停了手,纷纷朝孙玉珍看过来。
孙玉珍放下长耙,拍掉袖口上的稻草。
上辈子,也是这个时候。
她弯腰拾起锄头,沿着黄泥路往家走,步子又快又稳。
这回,她才不怕。